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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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解嘲地笑了笑,往嘴裡塞了顆櫻桃煎。
郜延修臉上神色有些彆扭,剛想同她再說話,太后那頭打發人來,說請殿下伺候太后回寶慈宮。
他頓時兩難,一邊是祖母的傳召,一邊是未婚妻。要是送了太后,勢必會慢待自然,左右為難之際靈光一閃,對自然道:“咱們一道送太后回去吧!”
自然搖頭,“太后又沒傳召我,我跟著過去是僭越。表兄你去吧,家裡的馬車就停在拱辰門外,我自己能回去。”想了想又道,“祖母讓我帶話給你,明天要是得空,回家補一頓中秋宴。”
郜延修嘴上應著好,人已經急不可待地調轉向太后的方向了。
自然暗暗嘆了口氣,“你快去吧,別讓太后等著。”
他道好,不過倒沒有忘記,叮囑她一聲路上小心。
自然定定站在那裡,看他陪同太后和身邊的人離開。有時候想想,其實他只是習慣了小時候的玩伴,把熟悉當成了喜歡。他和姑娘接觸不多,別人喝花酒打茶圍的時候,他就知道蹴鞠打馬球。等到了該娶親的年紀,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她。
可定親是一道不上則下的分水嶺,溺愛中長大的皇子,終於意識到婚姻對政途的重要性。加上有太后從旁開解引領,曉以利害,一下子就務實起來了。
自然想也好,好在還沒成婚,婚前充滿變數,本就是人之常情。不過自己這回真要一個人回去了,幾位王妃各自離開時,客套地問她,要不要順道送她一程,她笑著婉拒了。今晚月色這麼好,一個人走一程挺有意思的。聽說從內東門到拱宸門的夾道,每逢月半的時候,宮牆紅得極為豔麗,像血一樣,今天正好有機會,可以親眼見證一下。
郜延修倒也不是顧頭不顧腚,他吩咐了殿內的高品,送談五姑娘出宮。
高品挑著宮燈來引路,臉上笑得花兒一樣,“五姑娘,請。”
自然拿起桌上那個福果石榴,向高品俯了俯身,“有勞中貴人。”
從清涼殿出來,一路順著水榭向北,燈籠的光線投射在水面上,人影隨著水波湧動,被揉皺拉長,一漾一漾地,像心臟隔水跳動。
自然是個好結交的姑娘,她一路也與高品閒談,打探他在哪個殿內供職。
高品說:“小人以前在寶慈宮做班領,如今算是升了職,調遣到柔儀殿做高品了。”
自然笑著說:“這是實打實地高升啊,恭喜中貴人。”
高品道:“也是託了秦王殿下的福,仰賴太后娘娘的恩典。我雖去了柔儀殿,還是惦念著寶慈宮,因此太后宮中的巾被用度,仍是由我每日向內省領取。”頓了頓,無意間又提及,“說起巾被寢具,那位金姑娘在寶慈宮住了十來日,每日都要換兩回枕巾。起先我是兩條兩條地支取,後來乾脆一次取上十條八條,供金姑娘慢慢換。小的是當初莊惠皇后舉薦到太后宮中的,並不知道莊獻皇后的前情。看太后很是看重金姑娘,先前還傳出太后要認金姑娘做養女的訊息呢。”
自然品砸著這番話,良久才道:“年歲不對,金姑娘是莊獻皇后侄女,太后要認養女,可亂了輩分了。”
“那就是謠傳了,我說也是。”高品笑道,“宮中歲月悠閒,就愛傳些雜亂的傳聞,大多不能當真。”
正說著,已經到了橋堍前,高品叮囑:“姑娘留神,仔細腳下。”
說話間一條手臂平託在一旁,自然挽著石榴低頭提裙,另一隻手便搭了上去。
這本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像家裡女使嬤嬤們接應時的攙扶。而宮中內侍都是淨過身的,沒有男女大防一說。
可是手搭上去時,她忽然察覺了異樣,天縹色的衣袖,還有食指上的素銀戒圈……
她悚然轉頭看,才發現身邊的人變成了郜延昭。他還是一貫溫和的面貌,不緊不慢地溫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縮手,他的另一隻手卻隔著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聲道:“臨水溼滑,別摔了。”
她又調頭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著身子,卻行讓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無盡的震驚中,被他引下拱橋的。她心頭大跳,並不單純因為他的出現,更因為這是宮中,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看著。他這是瘋魔了嗎,如此無所顧忌,如今清譽這種東西,在他眼中已經不算什麼了嗎?
她那瞠目結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來卻可愛得緊。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後,那隻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來,安撫道:“人都散了,後苑只剩宮人,就算看見,也不敢多說一句閒話。”
可她還是生氣,“管得住別人說閒話,管不住別人心裡怎麼想,請太子殿下不要連累我。”說著斂了裙子,轉身便朝內東門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關係,他卻並不那麼容易擺脫。她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隨,不論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腳步聲一直在她耳邊縈繞。
她甩不掉,便愈發不高興,轉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麼呢,想毀了我,還是想毀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蕩而無辜,“誰都不會被毀。若是因為我,讓你受人詬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氣得大喘氣,“我們各自定親了呀,上回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你怎麼不聽呢。”
他一笑,“良言當納,若於我來說不是良言,那就沒有聽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種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今天參加的宮筵,讓她不痛快到現在,她只想自己走出這地方,回到她的紅塵中去。沒想到還陽就在眼前,不該出現的人出現了,讓她覺得更混亂更沒有頭緒,心情也更差了。
他當然看得出來,“你今日不高興,是麼?”
可她還得強撐,凝眉道:“何以見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語調很柔和,有治癒人心的力量,溫聲道,“我怕你夜裡會餓,帶你去州橋吃好吃的吧。氣再不順,也不能虧待自己的肚子,州橋最近新開了幾丬食鋪,據說味道鮮美得很。我願意做東,但不知道,五姑娘願不願意赴約?”
第45章
總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乾脆,“我不餓。”
要是被人看見,他們兩個一同出現在州橋夜市上,那談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雖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車內等人送來,但自己也有車,難道想吃自己不會買嗎,偏勞人家做什麼!每回同他見面,自己就像做了賊一樣心虛,唯恐落入別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蕩蕩,沒想到臨了竟要這樣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幾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鬧脾氣、執拗、沒什麼好聲氣,他也還是笑著,滿眼縱容地望著她,就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的真真天質自然,敢想敢幹,大多時間乖巧聽話好商量,但要是發起脾氣來,那也是可以把天捅個窟窿的主。如今長大了,擔負得越多,心思越沉穩,像現在這樣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壞事。
無奈她不能成全他急於共處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轉頭望向直道盡頭,清輝遍地,燈籠的光線便有些多餘了,他比了比手,“罷了,我送你出宮吧,見你登車才能放心。”
自然手裡捧著石榴,指尖在涼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裡亂,現在終於平靜下來。就著月光檢視兩側的宮牆,看了半晌,覺得似乎沒有什麼兩樣,嘴裡嘟囔起來:“傳聞果然不可信啊。”
他聽見了,立時就明白她在說什麼了,“本朝立國,沒有殺那麼多的人,更沒有拿血塗牆。這兩側的宮牆是用丹漆調配硃砂粉刷成的,和別處的宮牆並無區別。”
自然舒了口氣,“是傳聞就好。如果是真的,那這麼長一截夾道,該用多少血,奪走多少條人命啊!”
一面說,一面抬手摸了摸。牆面平整,微感粗糲,凝視得久了,這牆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靜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澱出溫柔而幽深的絳紫色。
她順著牆根往前走,走在鋒利的陰影裡。仰頭看,牆頂筆直插進孔雀藍的夜幕,一輪巨大的圓月正懸在前路上,星輝細碎,在瓦當上鋪陳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邊的姑娘,你看見了嗎?”他忽然問。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聲,“聽說是金家的獨女。”
郜延昭負著手,走在幽藍的素練裡,淡聲告訴她:“月頭上,我派人接回來的。”
所以這事又和他有關,一切疑問豁然開朗,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可一種無能為力的惆悵繼而湧上來,自然道:“這樣的心機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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