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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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分?”他失笑,“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讓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說不能養在汴京,才送到陳留外祖家的。本該及笄就回來,外祖捨不得,多留了兩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紀,舅舅和舅母不想讓她嫁在陳留,恰好我有一隊辦事的人馬往返兩地,就把她接回來了。誰知她剛入汴京,太后就急於把她召進宮敘舊。我從未試探人性,是人性自願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氣我惱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確實如此,他什麼都沒做,亂了陣腳的是太后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檢司的職能看上去與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論根底,師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並論。在太后看來,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勞歸於母族強大,倘或讓風水運轉起來,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轉接到五郎身上,那麼朝廷的局面就會大不一樣了。
外甥和女婿,孰輕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勳再升兩級,將來自有皇后的外家要扶持,師家極有可能取代金家,成為下一個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續下一個百年輝煌。太后自覺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機會落在面前,有什麼道理不去爭取。
郜延昭的笑容裡,帶著深深的無奈,“沒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其實我倒是樂見他與加因走到一起,為著表妹,我也會善待他。還有你,今日和他斷絕,來日就不會因他痛苦,甚至日後可以有更多的底氣來護持他,不好麼?只要你一句話,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榮華富貴到老。我答應你,就一定會信守承諾,就如小時候我答應過要娶你一樣。”
她頓時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氣惱,他的心思之縝密,也同樣讓她覺得可怕。
“師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乾的?”她已經連罵他的詞匯都想好了。
沒想到他說不是,“我與師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沒有受傷,更未受到驚嚇。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過去,她現在應當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積攢好的憤怒,最後沒找到宣洩的出口,像炭火上澆了一盆水,噗嗤一聲就滅絕了。
還好師姐姐沒有遭他的構陷和坑害,不對姑娘下手是底線,倘或他觸犯了,那麼以前的元白在她心裡就死透了,她絕不會同他再說一句話。
只是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並不因他移情別戀,是因他毫無政治遠見。城府過於欠缺而權欲之心不滅,這樣的性格,將來勢必會有坎坷。自己與他的婚約想來不會持續太久了,解除倒是無所謂,唯恐讓祖母傷心,更為他的前程和性命擔憂。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場和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了。他每行一步都腳踏實地,沒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沒有一切盡在我手的自鳴得意。他的眉眼依舊是清和的,帶著野望也帶著深情,亦步亦趨地伴隨著她。將要行至拱辰門的時候,淡淡問了句:“你會把今晚的事,如實告知你家老太太嗎?”
自然腳下略頓了頓,沒有回答他。
自己現在一腦門子官司,接下來該怎麼辦,她還沒有想好。
不知不覺走進拱辰門,宮城的城牆很厚,得有十來丈。穿過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聲:“元白哥哥,萬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約,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師姐姐長久,就找一個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裡一直拿你當哥哥一樣看待,斷無可能和你有後話。祖母和爹孃從來不希望我嫁進帝王家,我自己也是這樣想法。等日後找個尋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貴,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著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讓他歡喜,但接下來的話,卻刺痛了他的心。
門洞另一頭的白紗燈籠隱約照亮他的臉,他反問她:“你覺得與秦王定親又被悔婚,你的人生還能和從前一樣嗎?他日我高坐廟堂,號令天下,你在狹小的居室內,為柴米油鹽耗盡心血……這是你想要的嗎?一個姑娘被悔婚,打敗流言蜚語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給更有權勢地位,更愛重你的人。你我總角之交,早有前情,這姻緣既然是我求來的,我自會千倍萬倍地珍惜你。”
五歲的海誓山盟,難道也算數嗎?
自然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糾纏於這個話題,轉身朝著對面的光亮處去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感覺洩氣,只能再三告訴自己,她有諸多顧忌,雖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強求她立刻答應。重新談婚論嫁,得在解除婚約之後,現在前程尚未分明,說什麼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車前。
車前擺放好了腳踏,她提裙預備登車,臨行前轉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遞給了他。
他怔怔接過來,石榴上還留有她殘存的體溫。她卻頭也不回坐進車輦,放下了垂簾。
馬車跑動起來,朝著金梁橋街的方向去了。他低頭看,才發現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淺淺的甲痕。
這一刻忽然釋懷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實她也如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有豐沛的情感和內心。她不是沒有觸動,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選擇。道德感高的人,獲得幸福總比別人更難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顧全,自己首先就已經揹負了許多。須得把她身上的枷鎖卸下來,等到沒有負累時,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車裡的自然,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過一點身子,把頭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個意志堅定的人,至少吃上來說是這樣的,今天決定吃餛飩,就絕不吃麵。可再堅定的人,這回好像真的有點彷徨了。她一直信守著對錶兄的承諾,但到最後,發現這承諾對錶兄來說並不珍貴。還有郜延昭,她看見他就覺得親近,彷彿可以無條件信任,他還是小時候的元白哥哥。
小時候真好啊,他們頭一次結交,就是在一個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歲,牛犢子一樣莽撞的年紀,纏著他,令他很厭煩,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覺的時候,他會一直守在她身邊。春天萬物生髮,有很多蟲子,老大的天牛撲稜稜地飛來,要把人一擊斃命似的。她嚇得失聲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趕來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說“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裡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堅定地守著她……若是真能再選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訴祖母和爹孃,自己要選他。
不過這點小小悸動,還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沒了。她心裡很擔憂,生怕表兄著了他的道,被他算計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過節賞月,不似平時那樣早睡。
自然到家後便趕往葵園,老太太剛洗漱完,還沒就寢。見她來了,十分驚訝,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宮裡遇見了什麼事,急於來告訴祖母了。
“今晚睡在這裡吧,讓她們給你鋪床。”老太太說罷又問,“晚宴吃得怎麼樣,吃飽了嗎?”
自然說:“吃了六七分飽,今天的宮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了,能讓她覺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問題。遂拉她坐下,溫聲詢問:“怎麼了,好好同祖母說道說道。”
自然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帶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聽殿裡的高品說,這位姑娘已經在寶慈宮住了十來日,太后對這姑娘很是喜歡。”
老太太的臉色沉重起來,旁的沒問,只問:“你是怎麼回來的?是君引送你回來的嗎?”
自然搖搖頭,“宴散的時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宮回來的,表兄沒有相送。”
老太太終於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誰家的,你打聽清楚了嗎?”
自然如實告訴了祖母,“是范陽郡公府的大姑娘。她從小身子弱,給送到陳留外祖父家養著,前幾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時把人接進宮,表兄如今渾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邊竄……”
呀,不小心把心底裡的話說出來了。她說完有些後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隱瞞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煳塗了。”
自然覷著祖母的臉色,訥訥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時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嗎,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沒見到表兄,但見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滅疫草藥往郡公府運送,不知什麼時候起,表兄同范陽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覺得范陽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該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氣著了,一手用力抓握著圈椅的扶手,一手撐住了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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