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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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我職上忙,耽擱到現在,您等急了吧?”郜延修笑著賠罪,轉頭讓人把香糖果子送進來,捧到了自然面前,“我路過州橋,發現新開了一家蜜煎鋪子,老闆娘正往糖果裡頭加乳酥,就買了幾盒帶來,分給妹妹們嚐嚐。”
自然接過來,依舊嘴甜地道謝:“還是表兄念著我,知道我愛吃這些精美的果子。”一面把櫻桃喚來,讓她把剩餘的幾盒送到姑娘們的院子裡去。自己開啟盒子,看見這些五顏六色的香糖果子就心花怒放。忙捧到老太太面前,向前敬了敬,“祖母也嚐嚐?”
老太太搖頭,“回頭一粘,別把牙粘下來,讓我留著牙口吃飯吧。”
她轉而又送到郜延修面前,兩個人相鄰坐下,各自捏了一個碰一碰,灑脫地扔進了嘴裡。
老太太看著他們,心裡五味雜陳。表兄妹照例很親近,不去捆綁婚姻,單純做兄妹似乎確實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親,又生變故,有些話不得不說,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難免潰爛。
屋子裡只剩祖孫三個,跟前伺候的人都打發走了,四下裡過於安靜,終於令郜延修察覺出了異樣。
他遲疑地問外祖母:“不是說要吃團圓飯嗎,舅舅和舅母他們還沒來?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讓人上礬樓訂一桌席面,送到家裡來。”
老太太卻說不忙,眉目也漸漸沉寂,“今晚他們都不會來了,旁人在場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話要問你。”
郜延修鮮少見外祖母如此嚴肅,頓時坐正了身子。嘴裡的果子也不香了,乾澀地說是,“聽外祖母示下。”
“范陽郡公家的姑娘,是怎麼回事?”老太太開門見山道,“我聽說她在寶慈宮住了十來日,太后對她疼愛非常。你近來也總往寶慈宮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齊人之福嗎?”
郜延修臉上霍地燒起來,慌張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聽外面的謠傳……”
老太太頓時心涼了半截,不過詐一詐他,真相果然浮現了,“都已經有謠傳了呀……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裡最不缺兩樣東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為你的那點行跡,能瞞得過誰?”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蓋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後,已經不甚上心了,沒想到終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臉上神情,變得複雜且難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試圖辯解,最後話到嘴邊,只化作了無力的狡辯,“外祖母,我沒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這裡沒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雖不能說是你最親的人,卻也個個都真心盼著你好。你心裡怎麼想,不要有隱瞞,大大方方說出來。我問你,太后把金姑娘接進宮,是不是為了撮合你們倆?她一向對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兒不滿,挑來選去,最後就挑中了金家?”
果然如她設想的一樣,沒有等來君引的否認。他垂下頭,看上去羞愧又沮喪,嘴裡囁嚅著:“外祖母……我從未想過傷害真真……”
而老太太長嘆,“你地確沒想傷害真真,你直接做了。昨晚赴宮筵,人是你接走的,最後卻讓她獨個兒回來,應該麼?她心大不怨怪你,可我這個做長輩的,卻覺得你未盡兄長的責任。偌大的皇宮裡,你就這麼拋下她,被太后調遣走了,當晚有多少郜家人在,你們那些昭然若揭的手段耍起來,叫人怎麼看待真真,你想過嗎?”
郜延修頓時無地自容,“外祖母,是我失策了。”
老太太一哂:“孩子,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最先割斷的是握刀人的手指頭。你以為攀上金家便能打散太子的羽翼,實在是小看了太子。他今日坐上儲君之位,憑的是識人之明,是雷霆手段,不是與師家的聯姻。外祖母活到七十二歲,見過太多聰明人栽在聰明二字上。有時候守著最笨的承諾,反倒能走最遠的路。你想奪嫡,這是身為皇子的野心,我不評價對錯,但你用的法子錯了,一個連婚約都可拿來作交易的人,誰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你?太子的儲君之位是官家親立,名正言順,你要爭的,不是幾家勳貴的支援,應當是人心向背、是政績、是更寬廣的胸襟、是更令人信服的德行。而你呢,將心思用在了裙帶算計上,若論親疏,他們金家個個與太子是一條藤上下來的,勝券已然在握,為什麼捨近求遠,調過頭來扶植你?”
這番話振聾發聵,幾乎把他罵懵了。他站在那裡,臉色變得慘白,原本極有信心的一場博弈,在外祖母眼中卻是實實在在的昏招,他究竟該聽外祖母的,還是該聽太后的?
太后說過,官家立儲過早,隨著時日漸長,一定會對郜延昭積攢起不滿。儲君之位不在誰坐得早,而在誰坐得最晚。歲月漫長,充滿變數,焉知三五年後,官家還會對這個兒子滿懷希望。
以往自己在太后的愛護下成長,就連翰林老師來給他講政道,他不願意聽,太后也總說他還小,不急在一時。如今時候到了,那日太后召見他,直接將宋家手握實權的族親送到他面前。那些他從前從未放在心上的京輔州縣守軍、水路要衝防禦,還有負責工程漕運的廂軍,如今都成了他最大的底氣。他要做的,不過是藉著聯姻,拿下范陽郡公手中的京城巡檢司。只要事成,他便能與郜延昭分庭抗禮,一雪被他壓制的前恥。
可是這些內情,怎麼告訴外祖母呢……
他曾問過太后,為什麼不在定親前曉以利害,太后只是一笑,“定一回親,讓你圓一圓少時的夢。人總要在看清現實之後,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一個糾纏於小情小愛的男人,是辦不成大事業的,只有互相成就的婚姻才是最好的選擇。郎情妾意能當飯吃嗎?早前戰亂年代鬧饑荒,男人最先吃的就是妻子。現如今倒是太平盛世,但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男人何嘗不在‘吃’?吃妻子自身的價值,吃妻子孃家帶來的助益。但若是這妻子瘦骨嶙峋無肉可食,便有了和離、休妻、甚至是喪妻。與其鬧得往日情分全無,倒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娶個能填滿你胃口的,如此才走得長遠,對你對談家姑娘,都有好處。”
太后的話在他耳邊迴旋,有一瞬他還在因外祖母的訓誡晃神,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吸了口氣道:“外祖母的話,我謹記在心上了。請外祖母再容我些時間,讓我把這件事妥善處置好。”
老太太看著他,看見他眼裡的光從激盪到沉澱,到底也灰了心。
眼下立時逼他做決斷,他決斷不了,那就只好再等等了。但有句話要先說清,老太太道:“不要拖延得太久,真真是姑娘家,你臨時悔婚已經做錯了,若是再耽誤她的青春,那你就太不應該了。”
郜延修望向自然,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愧疚就漫上來,實在覺得沒臉面對她。
今晚本來要留下用飯的,這回是用不成了,誰也沒有這個胃口,誰也不能心無掛礙地對坐。他站起身對老太太道:“祖母,我先回去了,這件事,我定會給妹妹一個交代的。”復又叫了聲五妹妹,“你送送我,我們走一程吧。”
自然道好,跟他一同走出了葵園。
通往前門的抄手遊廊上,自然聽他緩緩地說:“你很怨我吧?你這麼聰明,其實已經看出來了。我以前對你志在必得,現在卻……”
自然心裡反倒鬆懈下來,“我一直覺得,有話說開了是最好的。我們不是外人,小時候常聽祖母說‘姑表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我們是至親無盡的親人啊。你來下定前,我也同你說過,文官人家助益少,你偏不聽,弄得現在這樣,何苦來呢。不過好在為時不晚,你也不用擔心解除了婚約,外家的路就斷了。我不怪你,祖母和爹孃也不會怨恨你,我們還是會站在你身後的。到底你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祖母想念姑母的時候,你是最好的良方啊。”
這番話,說得郜延修面紅耳赤,他扯出了一絲苦笑,“真真,你要是個男子,一定能為官做宰。你的心胸讓我汗顏,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自然從來不會苦大仇深,“我才十五歲,原本定親就過早,姐姐們都是十七八歲才談婚論嫁的。再過兩三年,咱們議過婚這件事就成了老生常談,不新鮮了,也沒人會再議論。我覺得這樣挺好的,讓我在閨閣裡再留幾年,上別人家吃飯,哪有吃自家飯自在。”
郜延修眼裡有萬千的矛盾和不捨,到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唯有深深凝視她。
她的臉,在晚霞的映照下通透如緞帛,她的眼睛由來明亮,眸子在濃郁的眼睫下粲然生光。
他又開始彷徨,自己若是解除了婚約,郜延昭是不是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去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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