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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太后娘娘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張著網兜呢,她一腦門子扎進去,想著來個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甕中捉鱉了。君引也是個煳塗的孩子,這麼大的人了,一點兒腦子都不長,可見平時安逸日子過慣了,也養廢了,半點不明白朝堂的險惡。”說到激動處,老太太捶打著扶手又問,“他府上不是有門客謀士嗎,還有親王傅和長史等,這些人都是吃乾飯的?”

自然道:“規勸未必有用,畢竟上頭還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該怎麼辦,想著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來告訴祖母。萬一……我和表兄的親事作罷了,祖母不要傷心,就隨我們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卻是滿眼的心疼,撫了撫她的臉頰道:“當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宮裡下旨賜婚,我是萬不願意讓你嫁進帝王家的。後來又想著,你們是表兄妹,君引必不會虧待你,才勉強說服了自己。這會兒可好,才三個月而已,就生變故,好好的閨閣姑娘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著實被他們祖孫坑慘了。”

自然雖也有委屈,但並不十分難過,也或者是難過的勁兒已經過去了吧,她牽著祖母的手說:“孫女想過了,好在沒有拜堂成親,表兄這時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過去後再出紕漏強。且這一切都是我的揣測,回來胡亂告訴祖母聽的,表兄未必真會解除婚約。”

“不解除做什麼,難道還要害你一輩子?”老太太悵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長大,你也在我跟前長大。男子漢要朝外闖蕩,天地寬廣得很,而女孩兒卻只有這小小的方寸可以騰挪,哪裡惹著他們了,要受這無妄之災!婚姻一事上,男子沒什麼艱難,吃虧的永遠是女子。他們祖孫合起夥來改弦更張,實在欺人太甚。”

自然見祖母傷心,忙來安慰:“要是解除了,我還可以許配給別人。我是祖母的孫女,是徐國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著向我提親呢,祖母別擔心。”

老太太見她還是笑呵呵的模樣,愈發心疼,“傻丫頭,你倒心寬。”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親暱地蹭了蹭,仰起臉道:“您說過,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歲。先前以為沒希望了,這回可好,我又能如願以償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老太太颳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強顏歡笑,“咱們就作最壞的打算吧,要是宮裡決定退親,你的婚事祖母親自過問。一定挑個實惠能過日子的姑爺,讓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裡,自自在在地過一輩子。”

自然笑著點頭,先前在宮裡的落寞,也只是因為自己落單了而已。現在回家了,在祖母身邊,就像長在大樹底下的一株小草,來一點微風,就快活地搖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複雜,還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麼時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閨閣裡的歲月沒有男子叨擾,其實安逸極了,再過兩個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後徹底不用去宗學,偶爾上家學點個卯,應付一下老先生的問話就可以了。

困擾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訴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個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覺。”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這丫頭是真的諸事不往心裡去,要是別的姑娘遇見這種事,八成已經急得徹夜難眠了。她倒好,頂著重壓也能吃六七分飽,回來不久便困了,嚷著要睡覺……

可作為祖母,怎麼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歲的小丫頭,無端經歷這些風波,只怪郜家人以權壓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淺卻又執著於託舉,連帶著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話帶到了嗎,明天讓你表兄來家吃飯?”

自然說是,“我同他說了,他也答應了。”

老太太頷首 ,自顧自道:“明天不擺什麼家宴,就我們三人坐下說話。至親骨肉,不必弄那些彎彎繞,乾脆說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體會男女之情,但對祖輩和父輩的偏愛,卻能敏銳地察覺。

祖母永遠都是無條件護著她的,即便那人是表兄也一樣。在祖母心裡,表兄雖親也是郜家人,她這個外祖母,很難對他的言行有更多的約束。好則皆大歡喜,若是不好,首先要維護的是談家的孩子,郜家子孫,自有宋太后去心疼。

“好了。”老太太站起身,牽著自然的手,送她回她的小寢,“今晚好好睡,什麼都不想,天塌不下來。明天一睡醒,發現風是清涼的,葉子上攢滿了圓滾滾的露珠,黃瓜藤上又長出很多嫩黃的卷鬚……你看一切都好著呢,對不對?”

自然揚著笑臉,用力點了點頭。

第46章

“吃”妻。

自然一晚上睡得很好,一夜無夢到天亮,直至聽見晨省的銅鐘敲響,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起床。

早上不用忙於從小袛院趕來,省了不少時間,等到各房的人陸續聚到前堂時,她已經笑眯眯站在那裡了。

朱大娘子“咦”了聲,“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夜裡住在祖母這裡了?”

自然說是呀,“我想多睡一會兒,賴在祖母這裡最方便。”

這時老太太從裡間出來,坐到上首接受子孫請安。家訓中的那句“孝悌忠信”,著實讓她神思遊移了良久。固然是老生常談,但時時拿出來警醒警醒,終歸沒有壞處。

晨間聆訓過後,照舊各入飯廳用飯,東府和西府的大娘子間或商談,談論預備姑娘們的婚事,北府的談原洲那一房因人口少,在一大家子裡總是一副可有可無的模樣。

但今天卻有話說了,林大娘子偏身對老太太道:“母親,過兩日是老茂國公的忌日,昨天平原大長公主府讓人傳話來,說讓我們主君過去祭拜。”

大家原本還在閒談,聽見這話頓時放下了手裡的杯盞。

老太太很意外,“怎麼忽然提起這一宗來?”轉頭問另兩位大娘子,“你們接著信兒了嗎?”

李大娘子和朱大娘子都搖頭,“沒有。”

林大娘子眼巴巴望著老太太,“我想著,老公爺過世都快十年了,除了當初大奠,就沒再祭拜過。這回大長公主既然派人來,您看……”

老太太沉吟了下,“我的意思是,託病不去最好。”

林大娘子噎住了,卻聽李大娘子道:“公府的堂兄,上年不是病故了嗎,大長公主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府裡呢。這會兒讓三叔過去祭拜,不會是衝著襲爵吧!畢竟三叔也是大伯翁的兒子,興許大長公主想通了,願意讓三叔認祖歸宗了。”

談原洲的身世,府裡確實人人知道。當初茂國公想接他回去,和平原大長公主鬥智鬥勇七八年,最終敗下陣來,不得已才把他塞進了徐國公府,好賴讓他有個名分。七八歲的孩子,什麼都記得了,徐國公府的兩子一女也都大了,瞞不住任何人。這些年來沒有什麼念想,過得寡淡但平穩,也挺好。現在大長公主忽然發話讓回去祭拜,無異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大石頭,一下子激起許多猜想和妄念──

人啊,果真是經不得利益誘惑的。

老太太淡笑了聲,“你們不曾和大長公主打過交道,我和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氣。她是個剛直的人,認準的道理絕不會改變,你們竟還想著襲爵,那個爵位再怎麼輪轉,也不會落到三郎的頭上。”

可誘惑實在太大,那可是實爵,不像徐國公府的流爵,老公爺一過世,這個爵位就沒了。如果三房能襲茂國公的爵,那麼一下子就越居人上,一下子讓兩位哥哥望塵莫及了。

三房就是這麼想的,因此老太太不贊同,讓林大娘子有些不高興,覺得老太太是存心的,要斷了三房這條青雲路。

她低下頭,賭氣似的一言不發,老太太當然看出來了,不由嘆了口氣。北府做夢都在想著認祖歸宗,這是執念,一旦有了機會,絕對不聽勸。既然如此就不要強行阻攔了,只有試過一回,才不會有遺憾。

“罷了,你們畢竟不是孩子了,有你們自己的想法。”老太太道,“父子天性,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到了那裡多聽大長公主說什麼,自己少開口,有時候中聽的話未必是親厚,還有可能是試探。”

林大娘子見老太太終於鬆口,頓時高興起來,忙起身納福道是,“那我這就去同主君說,兒媳先告退了。”說罷出門,疾步趕往了蒼山堂。

李大娘子偏過身,看了看朱大娘子。妯娌兩個相視一笑,復又飲她們的茶去了。

老太太並不過問三房的事,談原洲連孫子都有了,早不是她該操心的年紀了。她只操心五丫頭和君引的婚事,因此用過飯後就在盼著,直等到將近傍晚,才總算把人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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