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獠牙森然。
“鹽鐵使是個美差,在外埠頗受追捧,所以嚴衙內到了汴京也不改英雄本色,對著閨閣中的姑娘,肆無忌憚大獻殷勤。”秦王笑著說,“可惜這裡不是江淮,天子腳下法度嚴明,只要姑娘不喜歡,衙內就該謹守分寸,知難而退。”
嚴爭鳴臉上很不是顏色,他在外埠隨意慣了,誰知今天被人教訓了一頓,且因秦王是當今官家的兒子,抬起一隻腳就能碾死他,他連嘴都不敢回一句。
為今之計,只有示弱為上。畢竟父親的官路,自己的功名,都要在這裡謀求,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姓郜的。
“我確有失禮的地方,讓殿下和五姑娘誤會,是我處事不當。”他拱手作了一揖,“殿下的教誨,子鹿謹記在心了,明天親自登徐國公府大門,再向五姑娘賠罪。”
自然說不必了,“小事而已,用不著大動干戈。衙內若有要事,就請先忙吧。”
嚴爭鳴尷尬地應了聲,退身離開的時候,聽見談家五姑娘輕快地叫了聲“表兄”。
真是晦氣,他的心一下沉到淵底,只記得這姑娘的父親任
敷文閣直學士,卻忘了她和秦王是姑表親。這下算是捅了灰窩子,揚了個灰頭土臉也是自找的。這益王府是待不下去了,來不及與母親說一聲,就快步走出了馬球場。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郜延修方才問自然,“剛吃的飯,又餓了,躲在這裡吃點心?”
自然笑了笑,“我又不愛看馬球,所以和二姐姐在這兒躲清靜,不想遇上了這個人。”
郜延修有時候說話老氣橫秋的,搖著手指頭叮囑她:“別說王府高門,就算宮筵上都可能遇見居心叵測的人,你一個姑娘家,不要獨自一人坐在僻靜處。”邊說邊四下張望,“二妹妹呢?怎麼把你撇下了?”
自然說:“姐姐找扇子去了,前腳剛走,後腳這人就衝著我吹口哨。”
郜延修朝著嚴爭鳴離開的方向望了眼,“要不是官家總說我莽撞,不許我隨身帶刀,我能把他的嘴削下來。”
自然說算了,不去說他了,一面遞了個蜜煎金橘給他,“我以為你不愛參加這種宴席,今天怎麼也來了?”
郜延修把果脯塞進嘴裡,隨口道:“我和益王世子交好,他非讓我來,我拗不過,只好賞臉。現在想想,得虧來了,否則你讓人調戲了,回去不得嘔上三天?”
這話說得對,不痛快倒還是其次,就怕他明天當真下帖,一個姑娘家,和陌生男子有牽扯,這算什麼買賣!
正說著,自觀搖著檀香小扇從遠處過來,看見郜延修,奇道:“表兄?你怎麼在這兒?”
郜延修瞥了瞥自然,“沒什麼,替真真趕跑了登徒子,我這人就是及時雨,哪兒都少不了我。”
自觀一聽,扇子嘩啦一聲合起來,那形容像舉了一把大砍刀,“這種地方還有登徒子?在哪裡,看我不教訓他一頓!”
自觀的脾氣很嚇人,為了維護好多年苦心經營的淑女名聲,郜延修和自然忙給她壓火,“跑了,跑得人影都找不著了。”
自觀有氣沒處撒,只好悻悻作罷。
那廂馬球場上,頭一局是戴侯家公子拔得頭籌,贏了官家賞賜給益王府的一柄玉弓。那些沒贏球的很不服氣,於是第二局又開了,馬蹄揚起好多泥沙,加上東風漸起,海棠樹下坐不成了,他們只好挪地方。
三個人緩緩踱步,自然問郜延修:“你怎麼許久不上家裡來?祖母唸了你好幾回,又怕你正忙,不好命人過去打攪你。”
郜延修眉目舒展,年輕的臉,在日光下發出建康的光澤,百無聊賴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就是忙麼。官家派我在計省習
學,太保總領計省,既囉嗦又嚴厲。我如今像個打雜的夥計,抄寫文書核對帳目,什麼都要學。”
自觀說:“多學一些有好處,我們女孩兒也在後宅學當家,能把帳目盤活,那可不容易。”
郜延修慘笑了下,悲慼道:“咱們表兄妹,算是殊途同歸了。”
他的志向一直是往軍中歷練,要做個純直的武將。這回沒能如願,一肚子牢騷,自然便寬解他:“軍事是國家的骨骼,財務是國家的血脈。框架再堅實,也要血脈充盈方能行穩致遠。《孫子兵法》上說‘軍無輜重則亡’,你把三司的錢糧弄明白了,比會舞刀弄劍厲害多了。”
所以啊,你別想鬧脾氣的時候,能得到表妹們沒頭沒腦的溫柔關懷。她們都是目光長遠的姑娘,只會讓你好好幹,“莫因情憎輟斧斤,須為事功礪舟楫。”
當然,正義凜然一番之後,個人的喜好也不能落下。自然和他們打商量,“寒花宴申時之前就散場了,我們上瓦市逛逛去吧。上回的懸絲傀儡戲,我還能看完,還有雜劇《西行奇談》,我只看到第二話。”
像這種試圖在瓦市上看完全集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郜延修無情地揭開了真相,“雜劇都只編一半,故事講完了,誰還惦記常來!不過你要是不死心,我也可以陪你走一趟。”
自觀不愛湊熱鬧,搖著小扇說:“我就不去了,還有兩頁詩經沒抄完。”
自然不由失望,剛想嘆氣,忽然一隻兜鍪從天而降,擦著自觀的劉海落下,正好栽在她腳尖前。
三人都嚇了一跳,遠遠看見這番景象的貴婦堆也瞬間炸了鍋,老太太慌忙趕來,把自觀從頭到腳檢視了一遍,“怎麼樣?砸著了沒有啊?”
自觀搖頭,還沒開口說話,那個飛了兜鍪的始作俑者跑過來,一迭聲地致歉賠禮,“失禮了,對不住……剛才擊球太急,不留神掉下來,結果被他們當球打飛了。”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然滿臉難堪侷促,但卻稱得上一表人才。他再三向自觀拱手,又央告秦王替他說情,郜延修笑著對老太太道:“這位是白樞使家的二郎,外祖母認得他嗎?”
老太太“哦”了聲,“原來是樞密使家的公子。既然是意外,又不曾傷到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白二郎道謝不迭,又看了自觀一眼,方才捧著兜鍪返回馬球場。
這裡人剛走,後面樞密使家大娘子匆匆趕來,又是一番賠罪,“這孩子總有些莽撞,好好的,竟會出這樣的事。”一面又問候自觀,“二姑娘受驚了,都怨二郎毛躁,怕是嚇著二姑娘了。”
自觀搖搖頭,“並未砸到我,大娘子不必自責。”
老太太也寬和地打圓場,“可別責怪二郎,馬球場上玩得盡興,球杆又不長眼,不留神出點岔子,也不是什麼大事。”
一旁的益王妃倒很有些別出心裁的慧眼,笑道:“今日的宴就快散了,臨了出了這麼個故事,也算緣分。我記得當年北宮設立校習場,鄭公爺和白樞使都任過督考官,兩家早有往來。”
白大娘子和老太太都說是,老太太道:“可惜校習場辦了三年就作罷了,後來我家老公爺奉命往榆林檢點糧倉,白樞使也去了軍中,一下子就走遠了。”
官場上就是這樣,官員外派是再尋常不過的,動輒一年半載不見面。原本就沒什麼深交,隨著徐國公病故,來往就更少了,女眷們即便赴春宴時經常遇上,也因文武不同源,連兒女親事都沒有考慮過對方。
所以剛才這麼一個小交集,沒有引出更多的後話,大家謝過了益王妃的招待,就從王府辭出來了。
老太太因很久沒有見過外孫,拉著說了好一會兒話,問他近來好不好,剛開了府,有沒有哪裡顧不上,周全不過來的。
郜延修在母家人面前總愛開玩笑,攙著老太太道:“除了忙些,一切都好。不過府邸雖然開了,宮裡還沒給定親事,沒人給我管家。外祖母,要不借一位表妹給我吧,先替我府裡立立規
矩。”
老太太啐道:“別胡說,咱們可不管你們帝王家的事。你府裡沒設長史司馬?沒設諮議參軍?上我這裡哭慘來了,你瞧我理不理你。”
郜延修訕笑,“真的,那些人只管機要事務,管不了後宅女使。我娘娘不在了,外祖母也不管我?您不怕我一時煳塗,被人算計了?還是借一個給我吧,我看五妹妹就很好。”
老太太說不好,“你要真缺人手,我讓平嬤嬤帶人過去幫襯。還有你母親閨閣裡使慣的人,都是信得過的,有她們幫著張羅就成了。你五妹妹不能過去,她將來還要說親事呢。”
郜延修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悵惘,很快又堆起了笑,“算了算了,我自己先學著管家,要是實在不成,再和外祖母喊救命。”
一旁的自心湊熱鬧,“表兄,你怎麼不問問我?我願意給你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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