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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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修瞥了這小不點一眼,“我怕府裡養碩鼠,家沒管好,先把糧倉吃空了。”
他們表兄妹自小一起玩鬧著長大,西府的女孩除了四姑娘不怎麼和他說話外,其餘三位相處起來都很隨意。說起這四姑娘,從小心思就重,她和自然自心她們不一樣,過於早慧,眼裡早早有了男女大防。不像那兩個小的,整天就知道吃,他遠在臨安都能接到她們的信,讓他帶火腿和獅子糖。可惜天太熱,獅子
糖帶回汴京全化了,她們也有辦法,弄來豆腐乾醃蜜漬豆腐,窖藏半年,過冬的時候拿出來做茶食。
動輒生死攸關的帝王家,要妥善活著,得花很大的力氣。好在他還有外家,和談家人相處,是他為數不多感到由衷快樂的時候。所以自然說要去瓦市,這個提議當然得由他向外祖母請示,管家不借人了,借五妹妹的眼光,替他挑兩匹料子。
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們的籌謀,既然要借人,單借一個不行,便道:“你問問其他妹妹,還有誰要跟著去。”
東府兩隻烏眼雞,相看兩相厭,都說不去。二姑娘要回去抄詩經,七姑娘彆彆扭扭沒一句準話,最後六姑娘說:“還得是我,我去。”
於是老太太又指派兩個婆子跟著,囑咐天黑之前一定回家,這才在甜水巷和他們分了道。
汴京的中瓦子,是夜市開始之前,最熱鬧的所在。你在街市上游走,能看見各種堆滿美食和琳琅小物的攤子,還有執著羽毛扇的“說話人”,娓娓講述市井傳奇。
自然是衝著梨園雜劇去的,淨末一登場,那通身的眼睛,看得人渾身起慄。
“五姐姐,你怎麼愛看這個!”自心擰著眉,咧著嘴,只覺自己的腦仁收縮起來,縮得只剩核桃大小。
實在是這些眼睛做得嚇人,大大小小的木疙瘩雕得渾圓,在上面畫好眼睫和瞳仁。等到登臺時候,身上披著腰間掛著,隨每一個動作的幅度,眼睛滾動旋轉,朝向四面八方。故事說得再好聽,也讓人受不了這弔詭恐怖的衝擊。
自然給她解釋,“這叫一身千眼,就像廟裡的千手千眼觀音一樣。雜劇伎人,要有眼觀六路的本事,一人分飾多角的時候,揹著千眼,暗合梨園萬人登場的隱喻。”
自心不以為然,“花裡胡哨,不如換兩身衣裳更實際。”嘴上不大認同,但還是硬著頭皮,陪自然看完了西行奇談的第三話。
天氣暖和起來了,春日的河鮮最肥美,街邊的小攤掛著好大的幌子,上面寫著滷味螺螄。攤販小心看著煤爐,爐火上的粗陶缸裡,燉著加了紫蘇和辣椒的田螺,人一經過,衣袂上都沾染了這種鮮香。
三個人各自買了一份,用小竹筒裝著,邊走邊吃。
郜延修問她們,要不要去胭脂鋪子看看新貨?自然和自心對採買沒什麼興趣,她們平時出門的機會不多,一旦出來,就想多看幾眼這繁華的人間煙火。
但是繁華中,總會出現一些格格不入的人和事。行人如織的街頭,忽然傳來淨道的喝令,幾個穿著甲冑的長行手裡架著纓槍,把路上的遊人驅趕到了直道兩旁。
自然混跡在人群裡,還好沒有和他們走散。踮足朝直道上看,長行開路,後面是押解囚徒的柵子車。坐在車裡的人兩眼無神,好像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他留著修剪精緻的鬚髯,看樣子和普通作奸犯科的慣犯很不一樣。
再看押解囚車的官員,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穿一身紫褐纈染窄袖襴袍,騎在雪白的駿馬上。自然前兩天剛讀過一本記錄神道碑內容的書,書上有兩個詞,“淵停山立,不苟訾笑”,雖然是形容品德操守的,但不知為什麼,用在這個人身上,似乎極為貼切。
耳邊傳來郜延修的嘟囔:“制勘院又出來幹活兒了,囚車裡押的是登州知州,那老小子闖大禍了。”
所謂的制勘院,是官家為大案設立的部門,因審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員,為了擺脫官僚內部的人情掣肘,指定身份高且手段利落的大員來督辦。
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餘暉從西邊的樓頂上斜射過來,照在那位制使的肩吞上,狻猊靜默,獠牙森然。
不知是不是因為人群裡的孩子發出哭聲,引來了他的注意,他抬眼望過來,視線不偏不倚落在自然身上……
微揚的眼梢,像鶴翼掠過的弧影,自然不太會形容男子的長相,只覺得他生得真是儒雅好看。身形和神情,隱約又有些眼熟,想了想,扭頭看看身旁的表兄,心裡暗忖,那人不會也姓郜吧!
第7章
固然精美。
沒錯,那人也姓郜。
車隊走遠了,郜延修回看了自然一眼,“想知道他是誰?”
自然說不想知道,“我只是覺得,他和你有幾分像。”
郜延修一笑,“可不是嗎,一個爹生的,怎麼能不像。”
她這才知道,那是遼王郜延昭,已故莊獻皇后的兒子。
當今官家先後冊立過三位皇后,莊獻皇后是原配,自然的姑母莊惠皇后,已經是第二任了。可惜兩位皇后的壽元都不長久,莊獻皇后三十歲過世,姑母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官家連著失去兩位皇后,常覺得自己克妻,後位懸空了五年,才重又冊立了關西節度使的女兒李令圭為皇后。
都是皇后的兒子,都是失去母親的皇子,本以為他們之間關係應當很密切,結果連大大咧咧的自心都看出來了,“你們不熟嗎?遼王見了你,連笑都沒笑。”
郜延修一哂,“誰說是兄弟就要相熟?齊王郜延茂是他同胞的哥哥,人家有親哥哥,和我只是點頭之交。”
這就有些好笑了,明明也是親兄弟,卻混成了點頭之交。不過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像談家七個姊妹,真正貼心的,也只有一兩位。
閒逛了這麼久,天色快要暗下來,不能再耽擱了,趕忙驅車趕回了談宅。
到家的時候,各院請安的人都進了葵園,老太太想留外孫吃晚飯,因為女兒沒了,留下這唯一的孩子,總讓人覺得十分不捨。
郜延修遲疑地朝外看看,“晚間太保要來計省稽核帳目,我怕回去晚了趕不上,又被他一狀告到官家跟前。還是早點回去吧,吃飯的事不急,過兩天我再來,好好陪陪外祖母。”
如此也沒辦法,老太太只好把他送到門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囑:“辦差要仔細,帳目要核對再三,寧肯慢些,不能貪快,記著了?”
郜延修說是,拱拱手請外祖母回去。自己加快步子,往大門上去了。
朱大娘子看他去遠,笑著說:“君引也怪不容易的,那回官家在朝堂上給他分派差事,聽得官人和大伯汗涔涔,不明白怎麼想起讓他核帳。”
老太太說:“這叫一個猴兒一個栓法,他自小馬虎,讓他爭斤掐兩原地轉圈,可以磨礪他的性子。”說著轉頭問自然,“真真,先前在益王府上,遇見事兒了嗎?”
自然說沒什麼,“有個自稱鹽鐵使家公子的人,非要結交,好在表兄及時趕到替我解了圍⋯⋯”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燕小娘搭腔:“鹽鐵使,那可是肥缺,家裡可以無金,灶上不能無鹽。農戶的農具要用鐵,軍中的武器鍛造也要用鐵,別看官階不高,卻連各軍節度使都得讓他幾分面子。”
老太太聽罷,低頭吹了吹茶,沒有理會她。
燕小娘卻覺得自己很有遠見卓識,對自然道:“人家想攀交,結識結識也沒壞處。”
談臨川的正室娘子謝聞鶯看出老太太臉上的不悅了,輕聲制止燕小娘,“好了,別說了。”
燕小娘本來就心高氣傲看不上謝氏,被拂了面子不服氣,“我也沒說錯啊,能上益王府赴宴的,哪來等閒之輩。”
自然必定不會反駁,要是詳盡解釋一番,被這燕小娘知道,那還得了!便抿唇笑了笑,掖著手不說話了。
老太太自有她的章程,“京官門第的教導,和外放的官員家
不一樣,話不投機,往後遠著點就是了。”
她們說了半天話,老太太這時才看見東府幾個女眷心事重重的樣子,奇道:“大娘子,你們這是怎麼了?兩個孩子參宴回來,也不打聽境況。”
李大娘子見點了名頭,趕緊堆起笑,“這不是聽五姑娘的故事嗎,也深覺老太太說得對。”頓了頓道,“老太太,我心裡確有一樁事,明兒來向您回稟。”
話音方落,外面平嬤嬤帶著女使,提著兩個大食盒進來,“樞密使家大娘子,打發人送果子來,說是給二姑娘賠禮壓驚的。”
這下又激起了燕小娘的興趣,追問自觀緣由,自觀很坦蕩,把險些被兜鍪砸中的經過說了一遍。
“哦,白家二郎啊。”燕小娘道,“聽說要和御史中丞家的十一娘議親,汴京上下都知道,我看就死了這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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