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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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自己與她的交情,遠沒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側擊,“等你痊癒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讓那些人看見,就不會有人胡亂揣測了。”
師蕖華聽完,笑著擺了擺手,“我才不在乎她們怎麼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頓了頓十分真摯地問,“五妹妹,你說太子殿下配我嗎?”
這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反過來問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說:“我覺得很相配。無論從家世出身,還是品貌才學,你都與太子相抵得過。”
師蕖華聽得揚眉,不過好歹也謙虛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沒有比郜家更高的門戶了。不像早年間門閥世家,王與馬共天下,嫁給皇帝都算下嫁。”說罷轉頭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飲子,喃喃道,“其實我喜歡簡單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沒有心機。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裡人口簡單些,不需要天天扮著笑臉應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這麼算來,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標準的。但自然還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約,尚且可以預見會造成多大的震動,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經受的狂風暴雨會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選,是沒有資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來臣背棄君的道理。他們要解除婚約,必定是建立在有損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殘損,哪怕是假的,對她的名聲也絕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說出口,說了就被她瞧出端倪來了。她只好努力規勸:“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就算家裡人口簡單,日常的瑣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婦德典範;和官員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鹽。怎麼著都不容易。”
師蕖華一哂,“朝堂黨爭、政敵攻擊、帝王猜忌,還有子嗣的壓力……太子妃可不好當啊。我自覺難以勝任,光是讓我在宮筵上笑臉相迎,我就已經不耐煩了。”
一場不令人期待的婚姻,連頭都開不好,過起日子來定會滿腹牢騷。
自然見狀,就知道不能再規勸了。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孰輕孰重自己能分辯,千萬不要把你認為的好,強加在別人的身上。所以婚嫁這等沉重的問題就暫且拋開吧,有這閒工夫,寧願談談閨閣裡的瑣碎,說一說最近聽來的新聞。
反正妯娌妻妾之爭,是汴京城內常聽常新的永恆話題。自然開始繪聲繪色地和她們說:“御史大夫家裡鬧翻了天,你們知道嗎?御史家老太太過八十大壽,照著習俗要吃兒孫餃子。這餃子是長房長媳預備的,做成了也由長房長媳親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個崩掉一顆牙,連著崩了三顆,終於把碗給砸了。然後掰開那些餃子,發現每一個裡頭都有銅錢,這事一下子都鬧到開封府去啦。”
師蕖華嘖嘖,“坑死人了,又不是過年,還往餃子裡頭塞銅錢。”
自心捂住了嘴,“三顆牙……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牙多金貴啊,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麼。”自然道,“要算計長房,也不能拿老太太當槍使。有些人作起惡來真是五花八門,絞盡腦汁。”
這廂正說著,院門上傳來喊聲,怎怎唿唿說六哥兒送逍遙車來了。
自家人親手打造的,可比外面賣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個輪子,推起來既穩固又順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師家六郎招唿妹妹來看。師蕖華單腿蹦起來,嘴裡說著多謝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試一試。
幾乎同一時刻,大家都發現她蹦錯了腿,那條纏裹著紗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飛。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來不及了,自心大喊起來:“師姐姐,你的腿好了!”
時間就這麼凝固了,世界安靜得可怕,好像連外面的蟬鳴都忽然消失了。
師蕖華低頭看了看,默默換回了另一條腿,這個動作沒能在哥哥面前矇混過關,師六郎平靜地問:“你又在搞什麼花樣?左腿不是受了傷嗎,現在怎麼蹦得那麼歡?”
師蕖華支吾了下,“因為我不想參加宮裡的中秋宴。”
師六郎道:“中秋宴都過去了,你還裝?”
師蕖華說:“我想試試自己的人緣怎麼樣。”
“怎麼樣呢?”師六郎扯著半邊眉毛問。
她認命了,“不太好。”
師六郎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身後妹妹的喊聲立刻殺到,“六哥哥,你要是說出去,我們就恩斷義絕!”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覺得,好像可以告辭了。
師蕖華那條勾起的左腿,最終還是放了下來,訕訕道:“人要靈活機動,不喜歡赴的宴想辦法規避,千萬不要勉強自己。你們好容易來一趟,別走,因為我還要繼續裝下去,還有很長時間不能出家門,實在閒得發瘋。我們一道吃飯,吃完了一道睡午覺,等晚一些,我再差人護送你們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絕,便點了點頭。
三個人重又坐下來,自然問:“師姐姐,你都已經穿幫了,為什麼還要繼續裝下去?”
師蕖華無奈道:“我想經營一個藥罐子倒黴蛋的名號。說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數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沒弄明白其中的緣故。自然卻已經驗證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話,關於他與師姐姐的關係,確實如他說的那樣,師姐姐的確沒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應當沒有姑娘能拒絕吧!她不由有點忐忑,很怕郜延昭和師姐姐說過什麼,導致自己裡外不是人。起先想與師家搞好關係,是衝著長遠之計去的,但在得知郜延昭和師姐姐走不到一起,自然也還是想和師姐姐做朋友,不講究現實的利益,純粹就是做手帕交,做閨中密友。所以她很怕引她誤會,弄得連朋友都做不成。思前想後再三,還是想盡一點力,最好他們的婚事不要有任何改變,即使有變,也千萬不是因自己而起。
“你們定親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後來出了什麼事,引發誤會了嗎?”自然小心翼翼打探,“若是有誤會,當面說開了也好。婚姻大事非同兒戲,稍有不慎朝局都會受牽扯,姐姐還是要審慎啊。”
師蕖華笑了笑,“我沒有把妹妹們當外人,今天裝瘸既然被你們發現了,我也不遮掩了。從官家賜婚後太子第一次登門,我就覺得此人不是我的良配,所以下定那天和他說好了,湊合一段時間,時機成熟便各自想辦法脫身。我覺得他心裡應當有人,否則這種辦大事的政客,娶妻只要對自己有利,管他是騾子是馬。反正將來免不了三妻四妾,餘下全照著自己的喜好來挑就是了,正妻不過是門面,娶誰都一樣。”
自然不敢多話了,乾巴巴地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一旁的自心眼珠子骨碌碌轉,這回也學機靈了,只管吃她的纏瓏果子,不胡亂插嘴了。
師蕖華說完瞅了瞅自然,“五妹妹,我聽說了個訊息,秦王那頭也生變故了,是嗎?”
果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太后在中秋宴上帶著金家姑娘露面,後來又急切召走了表兄,把她獨自撇在一邊,就算是個瞎子都看得明白,何況當晚出席的,是全汴京最敏銳的一群人。
王妃夫人們回來之後訊息勢必傳開,也好,自己雖然慘了點,畢竟無可詬病。被人嘲笑一陣子,漸漸就風平浪靜了,說不定時候一長,嘲笑會變成同情,關於她的流言就徹底平息了。
所以她仍舊笑得出來,點頭說:“對,有這事。”
師蕖華都看傻了,“你們可是表親,也鬧這一出?”
自然道:“小時候光屁股的樣子都見過,實在太熟了。別人成婚後,好歹有一陣子濃情蜜意,我和他由始至終都只有親情,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我表兄要是遇見了一個能令他動心的姑娘,那就讓他去追尋自己的幸福,這不是挺好的嗎。”
“所以你能接受他始亂終棄?”師蕖華問。
“並沒有亂啊。”自然莞爾道,“就是讓宮裡破費了,往我家送了許多聘禮,不知到時候要不要歸還。”
“他們也好意思收!”師蕖華憤憤不平道,“坑外人可以,別坑自己人。既然是秦王要琵琶別抱,是他有錯在先,就應該把那些聘禮聘金留下,將來讓你帶到夫家去養老。”
哎呀,平白落下好多錢,有錢解千愁。
自然與師蕖華對視一眼,發現解除婚約並不是壞事。自然的賠償是穩妥的,蕖華呢,要是因為瘸腿被退婚,帝王家有負,不也得好好補償她,順便再給她弄個封誥安撫安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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