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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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帶著中書省官員登師家門,師家一門老小出來接旨,詔書裡隻字不提婚約,滿篇都是對師蕖華的讚美。及到最後封了縣主,師家人全都明白了。
師老太太悵然若失,轉頭吩咐大娘子:“去把婚書取來吧。”
定親時候的憑證,最終物歸原主,師有光十分遺憾和愧疚,耷拉著腦袋說:“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愛。這婚事本是我師家滿門的榮耀,不想到最後,弄得這樣收場,臣愧對官家,愧對太子殿下。”
師有光說著要叩拜,被郜延昭攔阻了,“這何嘗不是我無福,錯過了這麼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實非我所願,我身在其位,有許多身不由己,還望師指揮見諒。我不能為四姑娘做什麼,只有求來這誥封,讓姑娘享縣主禮遇,將來也好有個倚仗。東宮與指揮使府上有過姻親,這份情義我銘記在心,縱然將來各自婚嫁,指揮使亦是本宮膀臂,還有許多事,要仰賴指揮使。四姑娘曾經對我說過,宮城的城牆太高,會擋住外面的春光,如今雖不圓滿,但於她來說,或者並不算太壞。也請指揮使代我轉達,我與四姑娘婚事雖不成,但我日後拿她當親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盡所能,為四姑娘達成心願。”
這是多麼通情達理,又多麼體面坦蕩的一番話啊。師家因女兒問題頻出,早就羞愧難當了,如今宮裡非但不責怪,反倒處處安撫,給足臉面,這樣的儲君,還有什麼道理不去赴湯蹈火,師家滿門兒郎,怎麼能不立誓,為太子肝腦塗地。
師有光帶領兒孫,振袖向太子長揖下去,“我師氏一門,今日後只為純臣,不為私親,感念官家與殿下恩典。”
郜延昭輕舒了口氣,將婚書遞給身旁的近侍,拱手還了一禮,“多謝指揮使體諒。”
一場婚約,到這裡便了結了。他轉身走出師家大門,師有光將人送到門外,看著遠去的軺車心緒翻湧,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悲傷。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著,半晌沒有說話。還是老太太先出聲,“婚事雖作罷,咱們家好歹也不算虧。還記得四丫頭頭一回見太子,說過的那些渾話嗎?拿她的半吊子相術對人家一通評頭論足,可見打從一開始,兩個人就沒有緣分。後來磕磕絆絆,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現在退婚也好,免得將來小命不保。 ”嘴上說著,眼淚卻流出來,“我就是傷心,四丫頭這腿究竟是怎麼回事。藏藥局的人來瞧了,都說一時難以復原,別不是當真瘸了,那可怎麼好啊!”
而人群裡的師六郎,一直處在發懵的狀態,到現在都沒能回過神來。
四丫頭的腿根本沒傷也沒瘸,她是裝的啊!裝到最後太子退親,難道這就是她想要的嗎?更詭異的是東宮藏藥局的主事來看診,居然沒有看出異常……這一切如同重重迷霧把他包裹住,他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這時師蕖華由女使推著,從後院趕來,眾人一見她更加難過了。心疼孩子飽受打擊,腿傷沒好又添心傷,要是知道這門親事被退了,無論如何又是一場打擊。
老太太背過身去,她母親則強顏歡笑,“你不好好養著,出來做什麼?要什麼派人置辦就是了,何苦自己走動。”
師蕖華灼灼看著眾人,“你們為什麼都在這裡?是誰來過了?”
眾人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作答,連師有光都直撓頭皮。
結果六郎冒冒失失說了句:“太子來過,和你退親了。”完全不顧妹妹的死活。
全家大驚,紛紛探手打他,“顯得你長了嘴!要你多話!”
六郎躲避不迭,師蕖華窒了半晌,顫聲問:“不會只說退婚吧,還有其他嗎?對我的補償呢?”
她母親把詔書送到她手上,本想安慰她幾句,各有難處,有緣無分什麼的。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見蕖華盯著詔書上的字,兩眼放光,“襄邑縣主……是織錦聞名的那個襄邑嗎?就在東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全家心驚膽戰地點頭,看她的樣子,像是受了刺激,好像不大正常了。
大家悚然盯著她,她低著頭,慢慢彎下腰,撐住膝頭開始渾身打顫。
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壞了,一徑寬慰著:“四丫頭,蕖華……婚姻本是小事,尤其這種沒來得及拜堂的,更是小得如同砂礫一樣。聽話,咱們不往心裡去,等你的腿好了,再尋一門好親……”
正絞盡腦汁開解,卻見她直起身,眉花眼笑地仰在椅背上。
眾人頓時一頭霧水,懷疑她是不是傷心過頭,才會出現這種類似迴光返照的跡象。可又觀察了會兒,發覺並不是。她似乎是真高興,抱著詔書連連唏噓,“縣主啊,這可是王侯公主的女兒才有的殊榮。就因為和太子定了一回親,得到如此豐厚的回報,這親事解除得好。不費一兵一卒,連食邑都有了,不比爹爹每天起早貪黑巡視軍營強嗎!”
老太太終於察覺有些不對勁了,“蕖華,你是不是揹著全家,在籌謀什麼?”
師蕖華趕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原本因被退親,也很傷心,但發現有誥封,忽然傷心不起來了,打心底裡感激大仁大義的太子殿下。”
師有光問:“你的腿不中用了,你就一點不為自己操心?”
一旁的六郎簡直聽不下去了,撇嘴看著他的親妹妹。
而他親妹妹唱大戲的本事也是一絕,很快從歡喜轉變成了憂傷,垂手撫撫自己的腿道:“怎麼能不操心呢,不過我相信,只要好好將養著,將來一定會好起來的。祖母,爹孃,我今早拿腳尖點地,已經有幾分知覺了,沒準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全家很驚喜,六郎忍不住又幽幽冒出來一句:“還有這等好事?看來這封誥的詔書是良藥,一下子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然後迎來蕖華的虎視眈眈,“六哥哥,你不盼著我好嗎?老戳我肺管子幹什麼?”
六郎一哂,別開了臉。
大娘子把兒子拍開,“你別說話了。”復又安慰女兒,“有知覺了就好,咱們仔細調理著,等到痊癒了,既有齊全的手腳,又有縣主的誥封,那在整個汴京的貴女圈兒裡,姑爺還不是隨便挑!”
所以一家子從先前的悵惘裡掙脫出來,投入了新一輪的欣慰。外人說什麼都不重要,實惠最重要,師蕖華立刻修書一封寫給自然,信上洋洋灑灑寫滿她的心得,經過她的縱橫謀劃,終於成為首位不在宗室,卻得縣主封號的臣女。
自然和自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可把她們羨慕壞了。
自然說:“我要是也能這樣,那該多好!”
自心的眼光更長遠,“縣主再尊貴,也沒有太子妃高。太子妃將來可是要做皇后的,而且是元后哦,多少個縣主也換不來。”
自然仔細把信收起來,又在琢磨禮數了,“我得預備賀禮,派人給她送去。”
賀禮不賀禮的另說,自心道:“五姐姐,太子殿下退親了,這是最要緊的。你明天也自請退親吧,然後和太子議親。反正配太子肯定比配表兄強,你瞧他幫了咱們家這許多,這才是做姑爺的樣子。哪裡像表兄,緊要關頭連人都不見,這會兒沒準正和金家姑娘出雙入對呢。”
自然眨巴了兩下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口氣,憋回去了。
自心說怎麼呢,“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正好嗎。”
“這又不是買菜。”自然直搖頭,“一把豆芽缺了斤兩,從另一把裡抽出幾根添足就行了。這要是換過來,夠滿城茶餘飯後笑話三年,我可不想摻和進這種事裡,你就讓我安心躲在閨中,養鶴養貓吧。”
自心不甘心,“你不喜歡他嗎?”
自然一哂,“喜歡能當飯吃?現在有多喜歡,將來就有多難過,而且會難過很多次。既然如此,我寧願找個不那麼喜歡的,喜歡得越少,難過就越少,我還想活得長一點兒呢。”
自心也遺憾起來,“他就不能不設後宮,只和你過一輩子嗎。”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幾位側妃呢,何況太子。咱們不說這個了,來挑給師姐姐的賀禮,你說是送文房好?還是送咱們做的薰香點心好?”
自心轉頭認真挑選,見她收藏的蠲紙好得很,興興頭頭說:“就這個吧,再加上咱們自己做的羊毫筆,她窩在屋子裡,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讓人取錦盒來裝好,寫了封敬賀的書信,派辦事的嬤嬤送到師府上去了。
轉天太子退親的訊息,就如暴風雨般席捲了整個汴京。有女兒待字的人家都行動起來,進獻請託想盡辦法。談家始終在風暴圈之外,沒人想得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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