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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日朝會過後,談瀛洲把喜蛋送到了東宮,請太子殿下轉呈。當然這只是個流程,宮裡未必會吃,眼下太子監國,盡了這個禮數就行了,並不在意太子會如何處置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頭看著這筐蛋,開始琢磨它的吃法,對太子道:“小人送到廚司上,剝了殼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給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擱下筆,調轉視線看過去。略沉吟了片刻,從案頭隨手抽出兩封文書,起身走出新益堂,邊走邊道:“搬上喜蛋,隨我去見官家。”

官家如今樂得清閒,在柔儀殿後的倒座房裡闢出了兩間,專用來養他收集到的各色鳥兒。這些鳥未必最名貴,但叫聲一定婉轉,官家甚至養了好幾只四聲杜鵑,用以紀念他年幼時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趕往資善堂習學的痛苦時光。

見太子進來,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過市集,發現一隻畫眉鳥,叫聲竟和資善堂前樹頂上那隻一模一樣,你聽……”

可惜逗了半天,那鳥一聲不吭。官家有點洩氣,“唉,這鳥性子剛強,等明早掛到簷下去,它就願意開嗓了。”

官家願意和你閒談時,你不要急著談公事,談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漸進,順著官家的喜好討教,“我聽這些鳥的叫聲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夠分辨?”

官家說當然,“其實你若細看,每隻鳥的長相也不一樣,有的長得大氣端莊,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聰明的模樣。”邊說邊從一隻鳥巢裡掏出一顆雀蛋給他看,“剛來的鳥兒,就生了一個……”

視線掃過一旁內侍手裡捧著的筐子,隨口一問:“誰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國公府談家。談直學前幾日添了個孫女,特來向宮裡報喜。”

官家點了點頭,“好事啊,添了孫女是好事……倒是咱們家,有陣子沒有好訊息了。你的婚事讓朕掛心,五郎的婚事讓朕的腦子都炸開了花。原本都是極好的姻緣,但不知為什麼,最後弄成了這樣。”

郜延昭也很唏噓,“臣的婚事是天災人禍,臣心裡原本極屬意師姑娘,但她傷得厲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殘疾了。臣問過聖人的意思,婚儀能否照常進行,聖人說太子妃不齊全,與國運有悖,怕是不能夠了。”

官家說是啊,“太子妃是未來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儀,為天下女子的典範。縱然師家姑娘才德兼備,腿腳不靈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後有祭祀國典,會見外邦使臣等,她無法勝任,於她自己來說也是負擔。朕這兩日總在思量,是讓師家自行退婚,還是宮中下旨廢除婚約,究竟如何定奪,才能將傷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復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師家退親或是宮中下令,都一樣。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棗門外墜車,就算容他們自請退婚,也會有人傳言,是宮裡逼迫授意的。”言罷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親,心裡實在愧對師家。只因咱們這樣的門戶,於下稍有閃失,就會落得個恃強凌弱的名聲。所以懇請爹爹,到了那一日,賞師家姑娘一個封號,就算將來她的腿腳果真好不了,有了封號和食邑,也能保她餘歲無憂,成全了臣與她相識一場的情分。”

官家頷首,“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如此災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補償,勢必賞賜破格的天恩,封她個縣主吧,這樣既可週全了她的顏面,也好安撫師有光。”

父子都知道,動盪多由細微處積累,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鐵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師姑娘從被拋棄的太子妃,搖身變作天家的縣主,誰也不會去笑話她,只會感慨她因禍得福。畢竟依附於男人的名頭,哪有自身的誥封實實在在,更有底氣。

話已然說到了這裡,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與師家作罷,全因無可奈何,但五哥兒和談家起了變故,實在令臣不解。談家是他外家,這門婚事也是他自請的,臣這陣子在政務上和談家臣僚多有來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後,還曾去談家赴過宴。談家一門都是純直的人,談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識大體,知進退。這樣的人,何故五哥兒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啞嫁也就算了,但他們是表兄妹,身為表兄如此不念舊情,讓天下人怎麼議論他?怎麼看待談姑娘?”

官家是真覺得腦子要炸了,扶額道:“五郎什麼都好,就是耳根子軟,遇事沒有主張。當初太子太傅舉薦談家,太后就遲遲不願發話,這門親事硬結下,到最後還是慘淡收場。朕想著,莫如這樣吧,一個縣主是封,兩個縣主也是封。屆時乾脆一併封賞,把這兩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麼樣?”

第53章

只為純臣,不為私親。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搖頭,“臣覺得不妥。”

為什麼不妥?因為他須得留著官家對談家的一份歉意,到時候由他來補償。如果封賞了縣主,那麼債就兩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談家女,勢必遭遇阻攔。但若是欠著這份情,這場聯姻就變成了補救,他既能得償所願,又掙了個周全幼弟的名聲,於他來說,是更優的選擇。

當然,官家問他為何,他要給出另一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愛,坐上儲君的位置,和師家姑娘解除婚約事關社稷,給師姑娘厚償,是為安撫師家,更是為平復朝堂上的諫諍。五郎悔婚,不過是他私德有虧,禍不及社稷,當有輕重之分。日後宗室子弟婚配,總有半途而廢的婚約,若都效仿此舉亂加封賞,那就亂了章程,壞了誥封‘勸忠勵節’的本意了。”

他的這番話,倒也有理有據讓人信服。官家嘆息著坐回了圈椅裡,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慣壞了,朕一直看著莊惠皇后的情面,對他多加寬宥,以至於婚約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溫和勸慰官家,“五郎年輕,雖然辦事欠思量,卻沒有壞心眼,不過是遇見了心儀的姑娘,想與之長相廝守罷了。只是臣沒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見太后把人帶在身邊,大庭廣眾下不遮不掩偏愛,已然令談家姑娘下不來臺了。”

官家說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見到談家人,尤其是談瀛洲,他一朝朕看過來,朕就覺得他要討說法,實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時也是父親,他以仁孝治天下,歷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氣好的。脾氣好,和臣僚之間的關係並不劍拔弩張,尤其和談家還是姻親,有負人家後倍感心虛,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悵,身為兒臣必要為官家分憂,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們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約維繫不下去了,私下自會說清的。只是就此退親,總是咱們的不是,將來別處補償談家,盡力減輕對談家姑娘的傷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這樣了,官家撫著膝頭頷首,復又道:“和師家的婚事不成了,議親耽擱不得。你是儲君,須得立穩根基開枝散葉,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給你。眼下你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若是有,知會了皇后,好讓她儘快預備起來。朕想著,倘或來得及,臘月裡議準的婚期不變,先前的籌措也不要白費了,照著原來的計劃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會多加留意的,若心裡有了合適的人選,一定回稟爹爹和聖人,請爹孃為我做主。”

官家心裡其實更著急,嘆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過你,你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幾時才能抱上聖孫,給你天上的娘娘一個交代?”

至於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裡一清二楚。實在是因為真真沒有及笄,他要是不硬著頭皮拖延,就沒有現在的轉機。有些姻緣,就是要你強求,就是要你咬定絕不鬆口。倘或他那時動搖,如今大概也只能抱著孩子,看她說合親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轉轉終會回到原點,他氣定神閒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時剛從軍中回來,根本沒有這份心思,也覺得自己心性幼稚,難以給人安穩的日子。如今年歲漸長,知道自己要什麼了……請爹爹放心,臘月裡的婚期不會變,到時候臣自然給爹爹帶回一位好兒媳,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有他這句承諾,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裡了,敲著圈椅的扶手叮囑:“讓中書門下擬一份封誥的詔書,你親自上師家去一趟,給人家賠罪。總是好聚好散,禮數不可廢。”

他拱手道是,領了命,從倒座房裡退了出來。

順著宣右門往南入文德殿,毗鄰就是中書和門下後省。若照著章程來辦,這份詔書少說也要三五日才能擬出來,但太子親自督辦,一炷香時間就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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