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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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麼秘密。大長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時自己和太子沒有什麼交集,對於這侄孫,也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畢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兒不少,哪能個個活得盡如人意。後來發生了談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處置十分令她滿意,既讓家裡留住了爵位,又把那個礙眼的私生子打發出去。大長公主對太子大大改觀之餘,一心維護起他來。見太后這副陰陽怪氣的鬼樣子,就想給她上兩層眼藥——
識人不清,眼光差,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連賽馬都能摔折腿,這樣的人要是當上太子,這郜家天下,早晚得變成一個巨大的賽馬場。
太后預感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為了杜絕和她起衝突,便調換話題,說起太子的婚事來。
李皇后也很欣賞繆家的姑娘,“那天召進宮,我看她談吐得體,人也莊重。我還特意試了試,讓宮人在她身後摔了個杯子,她竟連頭上的步搖都沒晃動一下,足見是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順勢推波助瀾,“所以我說,早早定下吧,及早過禮,及早開枝散葉要緊。”
如果這話只是皇后陳述,大長公主是不會發表什麼意見的,但太后吱聲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調:“又不是抓豬玀,關在一個欄裡就能產仔,不得聽聽四郎的意思嗎。不是我說,你們對於婚嫁這種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說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個不相干的姑娘養在寶慈宮做什麼?外面傳得可難聽了,說他們兩個在你宮中私會,又是這樣,又是那樣。你是耳朵不好嗎,沒聽見?”
這下皇后不敢說話了,太后臉上也不是顏色,滿肚子悶氣,氣惱自己都已到了這樣的位置,怎麼還要受這大姑子的鳥氣。
實在是平原大長公主當初太受武宗皇帝寵愛,獨一個的嬌養女兒,賞賜宅子山林園囿之外,還留下過聖訓,後世子孫一定要善待她。她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虧,否則足可成為汴京城內第一皇親。太后即便對她諸多不滿,最後也只能揉著鼻子忍氣吞聲,到如今頂多話裡帶點機鋒,你來我往幾下子,勉強解解氣。
“外面的傳聞,長姐倒是愛聽。且不說都是胡言亂語,就算真有其事,給人一個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說著,調開了視線。
大長公主偏頭打量她,“給金家姑娘交代是應當,那談家的姑娘呢?談家可是五郎外家,你這是吃準了人家念及舊情,不和你們鬧,否則朝堂上質問起來,連官家都要跟著你丟臉。”
太后尊榮多年,已經習慣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見相左,官家大部分時候也還是依從的。如今這不死的大姑姐,還仗著父輩的餘威來打壓她,令她火冒三丈,當即拉下臉道:“大長公主說話,好賴也要知些尊卑,別像早年間那樣口無遮攔了。”
豈知大長公主根本不拿她當回事,失笑道:“你還同我論起尊卑來,當年請託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這才讓娘娘認你做養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麼,時隔多年當上了太后,打算強壓我一頭?你乾脆奪了我太廟祭拜的資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氣得臉色發青,“陳年舊事,你說個沒完。我勸你還是多修口德,為子孫積些福報,也不必弄得外頭的野種蹬鼻子上臉,來家裡奪爵,最後還要我的孫子出面,替你做主。”
這話說得尖刻,直戳大長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見勢不妙,都惶然站起來,皇后小心翼翼勸解:“娘娘,姑母……話趕話的,都是無心之言,切莫當真啊。”
可惜誰也不理會她,大戰一觸即發。大長公主轉過身,衝太后露出一個詭譎的笑,“這裡孩子多,不好說話,你隨我上裡間去,咱們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覺不妙,兩手下意識扣住了扶手,色厲內荏道:“我不去,同你沒什麼好交心的。”
大長公主又轉頭吩咐小輩:“那就勞煩聖人,帶著大家另換一個地方。這裡我且借用,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們小孩兒家不能聽。”
關於大長公主曾與太后有一戰的舊聞,其實大家也只是隱約有耳聞,具體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歲數,想來不會像以前一樣激進了,既然大長公主發了話,小輩們只好依言行事,猶豫之餘,還是紛紛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戰戰兢兢落了座。幾位長公主不安地朝東張望,隔著前殿香鼎升騰的嫋嫋青煙,看不見東邊的情景。反正很安靜,也許真在袒露心聲,閒談舊情吧!
榮陽長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傳官家一聲,也好有個準備。”
和陽長公主道:“準備什麼?多大年紀了,難道還怕打起來嗎?”
打起來……應當不會的,至多叫罵幾句而已。
不過大長公主府裡可藏著武宗皇帝御賜的斬佞劍,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來,太后雖然尊貴,也佔不著便宜。
李皇后到底還是坐不住,放輕手腳走到殿門前,側耳仔細聽東殿內的動靜——什麼都沒有,也聽不見爭吵聲,想來並未起衝突,暫時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當大家要鬆懈,忽然“哐”地一聲傳來,像桌椅倒地的聲音。眾人頓時被驚得蹦起來,皇后駭然,“官家呢?快去請官家……或是把太子請來……快快!”
長御提裙就朝外跑,因這事不能大肆宣揚,見了官家只能委婉表達:“聖人請官家移駕。大長公主與太后娘娘在東殿內談話,已經談了好半晌。聖人不便打擾,說請官家親自前往通傳,膳殿內快要開席了。”
官家心頭咯噔一下,調轉視線看了看太子。不過這種情況下,太子也解不開這個死結,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懷忐忑地趕往齋宮東殿。
一行人站在東殿外,不能硬闖,官家便隔著殿門喊話:“姑母,娘娘,有話回頭再續,先隨朕用膳去吧。”
結果裡面沒有回應。
官家只得又喊一聲:“你們不出來,那朕進去了。”
這回傳來了太后的聲音:“等等……即刻就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太后和大長公主從小殿內走出來,神情是肅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沒從她們臉上看出硝煙,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們往膳殿去。
可剛走了幾步,就見太后髮髻上倒插的髮簪掉下來,“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絨地毯上。
官家暗驚,太子不動聲色地彎腰拾起來,掖進了袖子裡。
先前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想必她們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過了。本著打人不打臉的原則,表面是看不出什麼來的,至多回去後腰痠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經能夠設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腳步,一面和大長公主各自整理儀容的樣子了。
也好,懶得說話就動手,合乎郜家勇武的傳統。
最妙處在於大家都是體面人,大戰過後還能一張桌上吃飯,互不干擾。眾人如常飲食說話,商議朝堂上的政務,閒談孩子們的婚事。等飯後再品幾盞茶,休息一下,就可以離開太廟,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給近侍高品,囑咐不要聲張,放回太后妝匣裡。
回身時,見郜延修就站在不遠處,正直直望著他。他頓住步子,臉上露出玩味的神情,“看來你有話同我說,是在這裡,還是另擇一處?”
郜延修抿著唇,轉身走向天街盡頭的日晷。那日晷造得巨大,午後的太陽直射,在基座背後投下一大片陰影。
郜延昭隨他走進陰影裡,兄弟倆面對面站著,雖不至於劍拔弩張,但氣氛十分壓抑。
郜延修道:“你退了親,怎麼還不議親?繆平章家的姑娘難道不合你的心意嗎?”
郜延昭一哂,“管好你自己,我的婚事,不用你來費心。”
“你在等真真嗎?”這話問出口,郜延修心頭就發緊,成心挫一挫他的銳氣,刻意道,“她和我定過親,爹爹不會答應的。”
郜延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毫不避諱的挑釁,“你如此踐踏這門親事,我以為你早就不關心她了。怎麼,事到如今,還割捨不下?若是換了一般人家,或者你還可以一齊把人娶進門,可惜,談家和金家都不能將就,兩者你只能取其一。你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再惦念前情了。好好對待加因,真真嫁給誰,將來過得怎麼樣,都與你無關。你只是表兄了,僅此而已,明白嗎?”
郜延修氣憤難平,“我和真真的婚事不成了,你也退了師家的親,一切都太巧了,是你謀劃的,對嗎?”
郜延昭發笑,“我願意謀劃,也得你願意上鉤才好。是我把加因送進寶慈宮的嗎?還是我強逼你與她生情了?你對真真,不過是基於小時候的交情,你並不喜歡她。而對於加因,你卻動了真情,她是你情竇初開後真正牽掛的人,兩者不一樣。現在就算把真真和加因放在一起,再讓你選,你仍舊會毫不猶豫選擇加因。既然如此就放開手,全力去呵護你心愛的人。不要把真真對你最後的親情消磨殆盡,解除婚約放她自由,你就算對得起她,對得起談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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