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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延修握緊了袖中的拳,“你現在只等我們退親,好趁虛而入,我猜得沒錯吧?”

郜延昭原本不想與他過多糾纏,正打算離開,聽了這話又回了回身,“亟待退親的人不是你嗎?不退親,你怎麼向加因交代?金家等不了太久,我曾問過加因,喜不喜歡你,她居然說喜歡……那你就得擔起身為男子的責任,不要負了真真又負加因。倘或讓我知道你始亂終棄……”他忽然壓低嗓音,那雙眼如鷹隼一般盯住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語氣,“我絕饒不了你,你可仔細了。”

第56章

鐵打的談家,流水的姑爺。

他說完這番話,轉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著那道身影去遠,一直提著的一股勁兒瞬間洩了,踉蹌著退後兩步,靠在日晷的石座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盡了。

事到如今,這親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裡很喜歡加因,也許一開始是衝著金家手上的權,但隨著感情漸深,權和情能兩全,實在是雙贏的局面。

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將來會和她生幾個孩子,如何讓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歡心。太后的意思是,儲君之位即便確立,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還有下一代的子嗣。從前兒輩資質尋常,皇帝因聖孫傳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從方方面面入手,佔得先機才是最要緊的。官家有五子,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經有後,如今就剩他們哥兒倆。太子解除婚約,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時間,而他與加因只等成親,也算不曾落於人後。

要和加因成親,先得退了談家的婚約,他權衡之後,並未猶豫太久。他對真真的不甘不是兒女之情,也許的確如郜延昭說的那樣,只是舍不下小時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傷害真真和談家,他唯一對真真的保護,就是從未向太后透露,郜延昭對她勢在必得。否則整個談家,恐怕都會捲入這場儲君之爭裡。談家是文官,筆桿子鬥不過刀劍,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約,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麼談家也算自願參戰,自己對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減幾分。

所以幾乎是所有人,都在盼著冬至之後命運軌跡的改變。

自然向祖母和爹孃回稟過她和表兄商談的結果,請爹爹向官家陳情。

談瀛洲沉默了良久,深嘆一口氣道:“也好,儘快退了親,兩下里都安生。”

於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會之後,隨官家的肩輿跟到了小殿外。此時大人物都在,太子、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正商談西南邊陲的城防商貿事宜。他在廊上醞釀了半晌,實在等不及了,躬著身子捧著奏疏,一鼓作氣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會有今天,與其一直提心吊膽,不如擺到檯面上議一議。因此見談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鬆了口氣。垂眼展開一看,還要勉強挽回一點顏面,嘴上喃喃:“這又是何必。”

談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兒子身有婚約,卻和別的女子糾纏不清,你居然還說何必?

當然言語間只能退守,舉著笏板道:“強系姻緣終成怨偶,順勢成全方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體面。請官家準允兩家退婚,宮中送來的聘禮,臣會如數返還內庫,請官家對外宣稱兩個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約,也免得淪為市井笑談,有損天家威儀。”

橫豎就是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談瀛洲沒有想過把退親的原因,歸結到自家身上。在場的諸位都是明白人,傳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談家忍到現在已經忍無可忍。要是換了尋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噴到臉上,自己還得點頭哈腰請求退親,實在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

旁聽的人相顧無言,對談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裡愧疚,嘆息道:“是朕沒有教導好君引,有負你們了。退親的奏請朕準了,聘禮也不需歸還,留給姑娘添妝奩吧。咱們兩家本就有姻親,千萬不要因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遠。君引那裡,朕自會告誡他,舅家用體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輩子記著舅家的恩情。至於姑娘,郜家欠著她一份人情,將來一定為她覓個上佳的姻緣,保全她的富貴尊榮。”

談瀛洲面色冷淡,抱著笏板長揖下去,“謝官家恩典。”

本以為這件事總算解決了,官家剛想鬆口氣,誰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給了他新一輪的衝擊——

“臣有奏請,請官家先責臣失德,再容臣陳情。”太子舉著笏板,似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沉聲道,“官家明鑑,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處置不當,輕則寒了故舊之心,重則有損皇家仁德之名。臣與秦王,雖不是一母所生,卻也是血脈相連的手足至親。幼弟犯錯,臣身為兄長,理當替幼弟周全。且臣方與師指揮府解除婚約,尚未議準親事,當初太子太傅檢驗各家宗學,著力舉薦談師兩家的女兒,既如此,何必讓勳舊之女蒙塵。臣願求娶談家女,平息朝堂風波,撫平市井流言,為幼弟贖罪,為君父分憂,請官家成全。”

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內一時鴉雀無聲,肅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種事……有悖倫常吧!兄長娶了兄弟的未婚妻,傳出去可是汙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談瀛洲。談瀛洲此時張口結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官家開始考慮,立刻拒絕,好像有些下談家的面子啊,畢竟太子說得大義凜然,無論怎麼聽,都不是囿於兒女私情,分明是以國事為先。至於談家的女兒,他在會親和中秋宴上都見過,有福氣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個明豔端莊。且又有才學,懂得經國之道,經由太子太傅挑選出來的姑娘,學識上定是沒得說的。

但……終歸是左右為難。官家又望向參知政事,他嘬著唇,不打算說話。再望向翰林學士承旨——

傅承旨說這門婚事好,“此乃義舉,殿下不愧為儲君,既能化解接連兩宗親事半途而廢的危機,又能為官家留住佳婦。畢竟師家姑娘是身有殘缺才至退親,談家姑娘並無錯處,是秦王有負。一個是天災,一個是人禍,天災尚且情有可原,人禍任由其發生而不作補救,可就說不過去了。”

官家這才想起來,傅承旨和談瀛洲是連襟,他當然是盼著好事能成的。

私心麼,人人都有,誰不想互惠互贏。其實官家目前也深感憂慮,這裡一旦解除婚約,太后立刻就要張羅為五郎下聘。如此勢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倘或太子這裡能分擔掉部分輿論,也不失為一步好棋。

於是官家問談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談瀛洲頓時結巴,“臣……臣著實是……著實是沒有想過。”

官家嘆了口氣,“若是論親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讓你們滿門因五郎受委屈,莊惠皇后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這樣的提議,並非徇私,而是為公。朕想著,或者……可行……”邊說邊叫了聲楊參知,“依你之見如何?”

參知政事到底沒能逃開,略猶豫片刻後,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為,可。”

郜延昭暗牽了下唇角,他早就算準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對他是絕對有利的。

官家正處於彷徨和愧疚中,談瀛洲對郜延修氣不打一處來,傅現微與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參知政事是副相,絕不願意見同平章事和東宮聯姻,斷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雲路。所以並不是一時情急的冒進,他有十成的把握,確信在場的臣僚不會有人反對這門親事。官家善於聽取臣工諫言,既然都贊同,那就沒什麼可彷徨了。

“罷。”官家作了決斷,“一客不煩二主,朕由來看好談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緣,咱們也不能虧待了談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與五姑娘指婚。請直學回去告知老太太與夫人,務必加些緊,先把孩子們的親事定下來。太史局早前看過天象,說儲君成婚定在臘月中,於國運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還有一個多月,不知你們府上是否趕得及操辦?”

談瀛洲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聽官家這麼說,嘴上只好含煳答應。

直到走出小殿,人還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來談退親的嗎,怎麼換了個人,又被套住了?

傅現微拿肘頂了頂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來得及不可。實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全家過去幫忙。一個多月生孩子來不及,辦一場婚宴還不是小菜一碟。到時候東宮也會派人來協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談瀛洲呆滯地看看他,“我攏共四個女兒,就這兩個月間,嫁出去三個?”

傅現微勸他,“女兒養大了總要嫁人的,尤其五丫頭和秦王退了親,你知道訊息傳出去,對孩子的顏面是多大的折損嗎!趁著那些長舌婦的舌根還沒嚼起來,拿太子的婚約來堵她們的嘴,那才叫痛快。寧受人羨妒,莫招人恥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兒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說都嫁在城內,你想往城外跑都沒機會,有什麼捨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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