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4頁

3,13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徐博士,今日享有清閒。”

徐昂是謝清勻同窗,留在國子監自典籍學正做到了博士,為學生講授經義。去年曾經教過謝維胥一段時間。

“休假卻閒不下,路過文房店,被墨香所引,忍不住步入一觀。說來還要多虧了謝丞相——這際,他想必還在國子監與諸生講經論道,方讓我偷得了半日閒。”

謝清勻?他沒有告訴過她有此事。

三方硯臺悉數裝入提盒,秦挽知略略頷首道:“那便不打擾徐博士雅興,先行離開一步。”

馬車轆轆,瓊琚驚訝:“大奶奶,大爺也在。”

“若是遇見許能一道回府。但若讓徽姐兒知曉了,只她一人不在,不定要鬧哩。”

秦挽知莞爾,謝靈徽要跟著來,她沒有應允,命她在家中與夫子好生學習,小姑娘辮子甩了甩,氣昂昂地回去了。

“等回去時,給她買上一些愛吃的酥糖。”蓮葉形硯大抵不能使她高興太多。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當看到成排的柳樹和湖水時,就知曉國子監到了。

國子監外有泮水環繞,與監內泮水池相通,外泮水湖岸遍栽細柳,時而枝條垂掠水面,驚起一陣波瀾。

馬車停在路旁,提前了約一個多時辰,瓊琚在數點帶來的東西。秦挽知推開車窗,莊重沉靜的硃紅色大門映入眼簾,渾似飽學之士反覆翻閱的傳奇古籍,匾額高懸於門楣,國子監三個描金字跡鐵畫銀鉤,剛柔並濟。

埋在歲月深處的記憶使然,秦挽知的目光偏移,追向集英亭,四周設美人靠,中間圓形石桌,桌邊環抱幾個鼓形石凳。

彷彿還在昨日,對坐著她和謝清勻,現在亭內已是空無一人。

秋風吹揚鬢髮,欲轉眼時,整個人又生生釘在原處。

她不受控制地遙看辨認。亭子不遠處的泮水湖邊,青衫男子身姿修挺如竹,頎立柳樹之下,身旁著櫻粉羅裙的女子翩翩若春日花蝶。

定然看錯不得,赫然是她的夫君謝清勻和林家三女林妙羽。

林妙羽微微仰首望著他,笑靨明媚,櫻唇一張一合,不知在談論什麼,遠遠也可感受到謝清勻周身瀰漫的溫柔。

粼粼水光在湖面映出雙影,風一陣,水面滾滾漣漪,破不碎岸上的倒影。

在這情狀之下,秦挽知的第一反應竟是果如所想,泮水湖畔適宜漫步敘談,閒情雅趣。

數不清多少次在亭子裡,一抬眼就能看到清澈盪漾的湖水,正是垂柳樹舒展枝葉的時節,纖長的柳條一彎再彎落在水面,輕輕一點,激盪晶瑩的水珠。

他們在集英亭中坐過多次,但一次也沒有步下亭階,繞湖相伴且行且談。

一霎間,秦挽知想到很多,國子監之於她,悲喜交集,難以盡述。

年輕時候總是忍不住委屈,不由己的行為自己卻不得不承擔後果。

她從未想過嫁進謝府,嫁給謝清勻,盲婚啞嫁,她的姻緣她沒有說過一個字。

她記得那天被祖父叫去前廳,看到了威嚴有勢的謝老爺子,一雙閱歷無數的眼眸沉靜而銳利,停在了她身上。

任人打量過後,是敲定命運的錘音:“便如此,喜服今夜送來,不可誤了明日的時辰。”

新婚夜的惶恐不安,難以融進的高門世族,一重一重的飛簷傳述著宅邸百年的規矩和莊嚴,秦挽知像極了誤入的外人。

只有沖喜成功,讓人對她幾分感激,可這感激是什麼樣,能夠維持多久呢?

公爹唉聲嘆氣:“我耽誤了仲麟。”

“他和明華的婚事水到渠成,佳偶天成,此番結縭,與天家親上加親,潤澤自身前程,於謝家無疑磐石之安,如今……唉,我如斯歲數,病痛在身,便是苟且多活幾年又有何用……父親憐子,我亦憐子……”

來請安的秦挽知僵頓在簾外,不小心弄出了響動,想悄聲退也退不得了。

公爹和王氏對視,開誠佈公與她道:“若在往時,你家門楣自是難以入眼。如今陰差陽錯,也是因緣際會,你莫擔心,你於我謝氏有恩,萬不會為難了你,既已嫁進來,便虛心善學,恪盡為妻之責,安安穩穩,夫妻和睦。”

秦家難回,謝府這般,秦挽知處境尷尬,她年紀尚輕,諸事不知萬全應對之策,心裡的苦悶不敢發,愈加謹小慎微,寡言少語。

謝清勻是無數負壓下唯一能讓秦挽知得到喘息的人,只是他因學業科舉在家中時日並不多。

她便去國子監找他,縱有培養感情一層,更多如鳥雀短暫離籠。他聰明多智,看出她的想法,在婆母提出微詞時,為她掩護,自攬於身。

他很好,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知曉。

直到一次,集英亭分別後,秦挽知想起忘記告訴謝清勻下回休假,她不能來接他回家,他們識得她,索性放她進去找人。

她心道,以後聽到人說話轉腳就要走,不然怎讓她又撞見。

“明華郡主率真活潑,燦若朝陽,仲麟沖喜的妻子看著性子喜靜,截然不同,可是改為喜歡溫婉嫻靜的了?”

這是她第二次聽到明華的名字。謝清勻靜默的那幾息比想象中難熬,秦挽知落荒而逃。

秦挽知後來再回想時,大概能猜到他的回答,依謝清勻品性,絕不會在外人面前說她任何不好,也不會讓他們繼續對她品頭論足地進行揣測。

但在那時,無聲無息的空白,壓垮了秦挽知這幾月裡勉力維繫的防線,最後一份強撐的力氣抽離殆盡,所有偽裝的平靜都於這一刻開始崩潰決堤。

那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時日,只消稍稍回想,依舊心口泛疼。

回憶和現實交織,秦挽知放下簾子,眼前是余光中謝清勻的淺笑。

想著想著胸臆間隱隱作痛。那顯然不能簡單作為認定一個人的證據,只是她的確與之謬以千里,這麼多年還是如此。

瓊琚扶住她的手臂,看她神色不佳,滿臉憂色:“大奶奶,你這是怎麼

了?”

秦挽知默然不言,緊緊皺著眉心,良久下定決心傾身推開車門,一瞬涼風拂面,吹醒了理智。

她緩緩下了馬車,帶著理不清的思緒,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麼,視線隨之過去,湖邊已經沒了粉衣身影。

謝清勻面湖而立,清風飄起衣袂。

秦挽知狀態奇怪,瓊琚心裡擔心著,跟著看過去,離得遠,她眯眼瞧了會兒,道:“那是……大爺?”

“瓊琚,我們先回去。”

言罷,復徑自上了馬車。

秦挽知神情認真得少見,瓊琚看了眼謝清勻,又掃一眼硃紅色的國子監大門,提裙登上馬車。

長嶽從國子監出來,看到馬車一閃而過,那形制幾分熟悉,今日大奶奶要來,雖然時辰還早,可沒有來了又走的道理。他疑心自己看錯想多了,去另一側湖畔尋謝清勻。

路遇快馬加鞭之人,是秦母身邊信賴的小廝,找到她似波折不已,終於大喘舒口氣:“大奶奶可找著您了,事出緊急,夫人讓您立即回府一趟!”

這在往日從未有過,就是秦母生了病,都不會言辭絕對地令她隨即回去見她。

秦挽知眼神閃爍,心中奇異地平靜下來。

秦府。秦母焦急踱步,見她來了,忙不迭揮退下人,闔緊了門,轉身神情凝重地遞給秦挽知一封信。

“我收到一封無名信,你看看。”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出了點意外,更晚了。今晚就先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5章 阿孃,我不是您期盼了很……

秦母是著實心焦,信封將將接到秦挽知手中,一連聲的問話緊隨其後,一字一句不肯放鬆,勢要問個水落石出,查個明明白白。

“我原以為是你表舅家來的信,拆開一看無名無姓,這人是誰,怎地說仲麟有意納妾?信裡說的是真是假?你知不知曉?”

自這封信出來,秦挽知便已然知道是誰的手筆,她面無表情地看完紙上內容,心裡多少佩服湯銘的絞盡腦汁,走前還要不罷不休地與她來這一招。

秦挽知過於淡定的表現,令秦母警鈴大作,心臟突突地跳,她提高聲量,問話中九成篤定:“你知道了?”

“何時的事?如今什麼情形?你為何不告訴我?”

秦挽知對摺撕了信紙,全程未發一言。

秦母神色焦灼,複雜得難以言喻,她反覆在秦挽知身旁踏著步子,未幾,等她把紙片碎屑放回信封,秦母等不及,喊她一聲:“四娘!”

秦挽知流露幾絲無可奈何:“娘,我並不知。”

秦母大愣,轉瞬明瞭信上所說不是空穴來風,定有苗頭,咬牙急急追問:“你怎能毫無察覺?他是何態度?”

聲音刻意壓低,秦母恨鐵不成鋼,恨不得說完這大半年來憋著沒說的話:“早前就和你說過,你怎麼能安心地將主動權交給他,全憑著他來處理,你怎能將這種事押在男人的良心上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