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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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僕而歸,衣袍上彷彿還帶著晨露的清冷。
聽過王氏要去叫秦挽知,謝清勻道:“此事我會處理,您不用操心。”
然,當長嶽遲疑詢問:“大爺,要不要派人去告訴大奶奶?”
謝清勻沉默,他剛去看過謝鶴言,因藥效睡得正熟,他沉吟:“她昨日才去,發個熱不是大事。”
但她的孩子生病,秦挽知豈會坐視不理,又怎麼能安心在山上待著。
謝清勻輕輕嘆聲,心中知道她的脾性,然而,他實在不想這時候讓她回來。
片刻後,陰雲籠過,天際開始飄雪。
謝清勻站在廊下,看著洋洋灑灑的雪,眼神深邃難辨,良久終於吩咐:“下雪路滑,不便上山,擇日告知夫人。”
“暗中多派幾人守著。”
長嶽領命:“是。”
半夜雪下得頗大,第二日起來,一片銀裝素裹。
秦挽知有所憂慮,推門聲響起,她忙問回來的瓊琚:“怎麼樣?山路可還順暢?”
“大奶奶放心,路況順利,上山下山都沒問題。”
秦挽知放下心:“那就好。”她端過茶杯給瓊琚:“喝點熱茶。”
“您這下可以放心了,府中真有事會有人來告訴的。”
至於原定於今日下午返回的安排,瓊琚道:“我們還要下午啟程回去嗎?明明這兩日您心情很好,可一提到謝府好似都多了憂愁。”
“既然這裡這麼舒心,何不多留些時候?大奶奶,反正積著雪,不若明天再回吧?”
是以,秦挽知又在山上待了一天。
晚上看著夕陽一寸寸沉得緩慢,天邊另一側,月亮已悄悄升起,清輝澹澹,與將盡未盡的霞光交融。
山風拂過,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清風朗月之下,細雪流轉著細碎的光。
她看著並存的日月,回望這幾天的日子,心口驀地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秦挽知心念微動,好像明白了什麼,恍悟的念頭來得太清晰,太凜冽,讓她心房勐地一縮,泛起微涼綿長的苦澀。
她捂了捂心口,忍耐下情緒,卻註定今夜難眠。
與忠勇伯夫人分別前,秦挽知問:“有件事想問夫人,希望夫人能夠為我解答。”
忠勇伯夫人納罕,沒想到能來問她問題:“你說。”
“不知此處山莊,是誰尋來的?”
她在心中補了半句,是不是謝清勻?但她咽回未出口,只等待忠勇伯夫人的回復。
忠勇伯夫人聞言頓了一息,滿臉無奈道:“罷了,不是我主動要說,是四娘聰慧過人,當真是瞞不住。”
“不錯,山莊是仲麟尋來的。”
-
下山的馬車行在歸途。
窗外山色一幕幕掠過,秦挽知背倚廂壁,捂住臉,無聲落了淚。
一路回到謝府。
離開的幾天,謝府並沒有什麼變化,一切按部就班。
得知謝鶴言生病時,秦挽知擔憂一瞬。可她回來時,謝鶴言的病已大致痊癒。兩個孩子始終有著闔府上下偌大的關注和疼愛,謝清勻亦能夠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回澄觀院的路上,她看見了疾步而來的謝清勻。
謝清勻放慢了腳步,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那天下午,他跟了上去,默默地避在一旁,看她眉眼舒展,坐在藤椅裡曬太陽,是那般放鬆享受。
如今她回來了,站在他面前,然那個閒適愜意的秦挽知卻留在了山上。
這裡,怎麼能讓她這樣不開心。
謝清勻難以剋制地上前擁住她,不敢抱得太緊,也不想鬆鬆攬著,一瞬息就連唿吸都彷彿帶著痛意。
若離開是她想要的,他選擇放她走。
第38章 我們,和離吧
一個沉默不言的擁抱結束,兩人走在回去的小徑,謝清勻牽住她的手。
冬日裡她的手總是涼的,手爐是不可或缺的取暖之物,現在他在與她分享溫度,瓊琚拿下來的手爐只好收了起來。
兩人走在前面,謝清勻溫聲問:“好玩嗎?”
秦挽知點頭,抬目看他,忽而發現他嘴角的淤痕已經看不見。
“是個好地方……謝謝你。”
“那下次有時間,我們一家人去那裡休假。”
不是問句,即使他並不能確定,很想問出口。
他的話沒有得到回應,秦挽知錯開了話題,問他謝鶴言的病情。
心裡空落一瞬,謝清勻掩了掩神情,事無鉅細地耐心回應她,讓她不必擔心。
秦挽知看著他,心境複雜,她知道,謝清勻是個好父親。
少時,謝鶴言和謝靈徽都來了澄觀院。
謝靈徽飛也似地奔來了她的身邊:“阿孃,你回來了!”
“那裡好玩嗎?阿孃開心嗎?”
秦挽知揉她腦瓜,回應她接連的問句。
一旁的謝鶴言瞧著氣色尚好,只近旁了細看,仍有幾絲未去的病氣,他已是小大人,向她見禮:“阿孃。”
秦挽知將他細緻打量,“可還有難受?”
“回阿孃,兒子已經好了,明日就能回國子監了。”
秦挽知略驚,問詢的眼神看向謝清勻:“明日?這麼著急?”
謝清勻來不及開口,謝鶴言道:“病既已愈,不好繼續荒廢學業。”
話已至此,秦挽知道:“你莫要勉強自己,學業雖重要,但也不及你的身體康健。”
謝鶴言垂首:“兒子知道。”
次日早上,送走了謝鶴言,秦挽知去壽安堂給王氏請安。
“大媳婦,這些年你做得不錯,我能把謝府放心交給你。你是主母,如今年關將近,往後這種事要慎重,要是大雪封山,多般不便。再者,像鶴言這種情形,你做母親的不在身邊,哪能心安。”
秦挽知不言他話,認下了教誨:“是,母親。”
王氏又鄭重其事:“還有件事,再過兩日明華就要回來了,她不容易,你對她,不要心懷情緒。”到底沒提暫住進來的事,謝清勻那邊態度堅決,王氏不想與兒子因此生出齟齬,更不想一家子失了和氣。
聞此話,秦挽知沒有多言,只道:“是。”
王氏滿意了,神態舒展,“維胥的婚事你也多留心,等明年穩定了,也該提上日程了。”
片刻後,秦挽知出了壽安堂,方覺喘了口氣。
吸了口涼氣,霎時冰得清醒,秦挽知未打道回府,又親自去了西跨院。
見得地面乾淨,結的冰盡數剷除,除了背陽的牆角,雪也幾乎融化得差不多。
謝恆是朝堂功臣,因傷病早早致仕,對這位三叔公,秦挽知心抱敬佩,不敢有絲毫懈怠。
謝恆狀態不錯,見到秦挽知露笑:“靈徽和湯安時常來陪我,倒是給我解了悶。”
秦挽知與他聊了幾句,問了問旁的需求。間歇中聞到酒香,是謝恆在溫酒,冰寒天喝口熱酒正是好滋味,秦挽知便讓下人再去酒窖取兩罈好酒,這才離開西跨院。
一路上井然有序,一切恢復如常。
秦挽知數著步子,往澄觀院走時,遠遠看見熟悉的外牆屋簷。
她頓時想到在山上看到的京城,現在又身處其中,秦挽知感到一陣無力和疲憊。
秦挽知原是想去看看秦母,告訴她自己下了決定,現時沒了心情,只覺謝府是張網,網住了她。
“大奶奶,您也要兩壇酒?”瓊琚驚訝,不確定地復問一遍。
秦挽知支頤著額,道:“嗯,吩咐下去吧。”
瓊琚替她揉肩,嘴裡憋不住要說的實話:“謝府不如山上好,大奶奶在這兒像蒙了層烏雲似的,總在找著放晴的時候。”
秦挽知吁嘆,想到方才王氏所言,喃道:“時間過得真快,明華郡主要回來了。”
瓊琚停了下,又力道有度地按揉起來:“您想好了嗎?”
秦挽知笑了下:“我想和他談和離。”
如果可以,她想要繼續走下去,也不是沒有放不下的牽掛,她的糾結直到現在仍然存在。但秦挽知更明白,自己不想、不能再待在這裡。
“如果我們要是能搬出去,不在府中……”
瓊琚不說話了。這顯然不可能,怎麼會讓她一個當家主
母,丞相夫人毫無原由地住到府外。
秦挽知頓然,片息,艱澀道:“我也,不想和謝清勻做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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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凜冽刺骨,正宜溫一壺熱酒。
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喝醉了酒。
無法消解心中的愁苦鬱結,只好寄託給一杯又一杯的酒水。
她把自己關在屋中,喝得酩酊大醉。
那時候,她很想很想走,想不顧一切地離開。
歲月流轉,她有所改變,又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依舊困囿於此,依舊感到痛苦和掙扎。
離開的念頭也依舊存在。
冬夜冷肅,銀漢低垂,澄觀院裡亮著暖橙橙的燭燈,等待歸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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