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掀簾過碧紗櫥,蔡郎中已經完成號脈,進一步檢查膝蓋,秦挽知慢下腳,湯安搖過頭後一眼看過來,瞧見她忍不住紅眼:“姨母……”
秦挽知近前,溫聲安撫:“姨母在這兒,安哥兒別怕。”
湯安眼睛追隨著秦挽知,蔡琦拿木錘輕敲詢問時慢慢不再僅點頭搖頭,也張口回答問題。
須臾,蔡琦收回手,整理醫箱,“安少爺的膝傷不至骨頭,每日敷藥,在床上休養十日,可下地行走。”
桌案前,謝靈徽兩耳豎著,一邊寫大字,一邊注意院裡動靜,一心二用的功力發揮極致。待聽到有人從主屋裡出來,步履帶急,她立時猜到了是偏房的湯安弟弟醒來了。
謝靈徽也急,很想現在就趕過去,但紙上這字才寫了個偏旁,她只能雖心急著,然手腕依舊穩當,直到緩緩而流暢地寫完了最後一筆,但見衣角翩飛,小姑娘已然離開了書房。
到偏房正遇上給湯安送飯的侍從,李媽媽在門口招唿。
屋裡,湯安抱著碗營養鮮粥一杓杓地喝,昨晚睡到現在,肚子裡不剩什麼東西,好在沒有影響胃口,不一會兒見了碗底。
下人添粥的功夫,謝靈徽小跑進來,瓔珞項圈上綴的流蘇隨之輕盈搖晃。
湯安望見人,小聲喊:“姐姐。”
謝府中謝靈徽年齡最小,但她卻最喜歡做大孩子,一心保護弱小,一聲稱唿令她挺了挺小身板,立在榻前,目光毅毅:“弟弟以後有我在,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
湯安飽了多半肚子,精氣神已好些,他向來喜歡和謝靈徽一起玩,由謝靈徽起頭,兩人說說笑笑,氣氛卻是歡快了許多,屬於孩子的天真童趣。
秦挽知在外面看了會兒,沒有進去打擾,和瓊琚道:“你帶人去東西坊跑一趟,先把鋪面都收回來,帳錢一分不能再給湯家,以後直接送至府中,順便再給安哥兒買幾身成衣。”
“是。”瓊琚想了想:“安神香剩得不多,要不要去藥鋪補買一些?”
“不用了。”
十五六歲的時候或許讓她日日輾轉難眠,為之煩憂,而現在的秦挽知已過而立,早已看透了太多。人生幾十載,凡事不過爾爾,是你的如何都是你的,不是你的又何必強求,何須庸人自擾。
兩小兒開始尋她,秦挽知佯作要檢查大字使謝靈徽回去書房,而後屏退其餘人,獨與湯安談話。怎麼說,也要問一問孩子意願,那畢竟是親生父親。
斷斷續續一刻鐘,湯安情緒低落,眼睛裡透著難過,眼睫沾幾滴淚。
小兒期盼得到父親的目光和喜愛再正常不過,但湯銘卻不能稱之為合格的父親,秦挽知嗟嘆,為他輕柔擦了擦眼角。
此時,簾外有人通傳:“大奶奶門外有人求見,自稱是湯家老夫人身邊的侍女桃紅,來給安少爺送東西。”
秦挽知問:“你可想見一面?”
湯安顫慄一下,抿唇搖搖頭。
秦挽知淡聲:“東西留下,人打發走。”
他揪住秦挽知的裙衫:“姨母,阿孃、阿孃還在那裡,阿孃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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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紅兩手空空地回來,湯母幾分得意,心道秦挽知還是懂得長幼尊卑有序,那她也不計較昨日當場落她面子的事了,這事就這麼地過去算了。
想得正好,哪裡知道桃紅斟酌著字句,稟報道:“回老夫人,衣服送到了,但奴才沒有見到大奶奶和安少爺。”
“什麼意思?”
“門房只讓留下東西,人不能進去。”
湯母臉色不好看,“你報了我的名?”
見桃紅點頭,湯母徹底黑了臉,好歹是她身邊的人,竟連一點情面都不講。
然而,等慢慢回過味,她的心裡頭漸漸湧出不好的預感。以前秦挽知還把她當長輩看待,該有的客套一般不少,如今疏離得明明白白,可見這事不好煳弄過去。
湯母轉著手中的佛串,既然這
樣,那她明日就親自去一趟,她不信,她這個親祖母在這兒,還能不讓見孫子。
越想還是有不小的轉圜之地,湯母心氣順了順,將將緩解,忽聽一陣噼裡啪啦,震響得她心臟突突地跳。
湯母不悅皺眉:“什麼聲響?哪個手腳不利落的摔了東西?”
她一股氣沒處發,找過去要好好教訓,柳娘怎麼看管的家,一個二個下人沒甚規矩,和不入流的柳娘一個德性。
湯銘神色陰沉,勃然抬起個凳子扔了出去,可把趕來的湯母驚嚇大跳。
她火氣上來:“怎地了?你又發什麼脾氣!”
湯銘一言不發,整個人黑雲籠身,沉得滴水,作勢要摔博古架上的細口花瓶,湯母一把攔住,看著自己兒子黑沉的臉,後知後覺,這時間點不對勁啊。
她疑惑:“按理這會兒你該在署衙,你這是提前下值了?”
“停職了。”故作淡然無謂。
湯母如五雷轟頂,久久不能回神,結巴到不成句:“停…停職?”
“停多久?你又犯了什麼事?早就告訴你安分守己,不要淨想走些旁門左道,你怎麼就是不聽勸!”
這一下踩中痛腳,湯銘怒火旺盛:“旁門左道?你讓我娶喚雪不就是最大的旁門左道?”
堆積在胸口的情緒還沒有宣洩出來,他咬牙切齒,勐錘桌子,嘶聲怒喊:“秦挽知個賤婦!背後使陰招,竟敢停我的職!”
湯母驚愣:“你是說是秦挽知搞的鬼?”
湯銘冷笑:“毀我安寧,他們也不能好過。”
面色忽變,他的眼睛迸射出奇異的光,遠遠舍下湯母,快步到書房,隨意扯過一張信箋,奮筆疾書。
湯銘笑了笑,扭曲詭譎。
“去,快馬加鞭,將信送給丞相夫人,若是不收,你就在謝府大門前一字一句高聲誦讀。”
那封信最終落到秦挽知手中,靜靜躺了半天,天色漸暗,宅院俱靜,才被人開啟展閱。
燭影幽幽,秦挽知神色自若,並無異常。瓊琚卻知不是,她家主子最會藏匿情緒,然這封信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慢得不似往常。
終於看到末尾,秦挽知卻又毫不遲疑地卷折,湊近了燃燒的燭焰。
火舌吞嚥,寸寸化為灰燼。
倏爾,院裡傳來:“大爺回來了。”
秦挽知驚神,手裡的半截信紙燙到了手,撲簌而落。
作者有話說:
第5章 不相配的十幾年
猩紅的光點於空中燒盡,院中腳步聲漸近。
縱然不知道這封信是何內容,瓊琚也深知大奶奶不想向大爺提及此事。
混亂之下,她轉身出去,迎面而來的,謝清勻一身圓領暗紋深衣,身量挺拔若青竹,手提單層紅木漆盒。
瓊琚拂袖施禮:“大爺。”
謝清勻往裡走,她又近前伸臂,意欲接過食盒,被他微擋一記。
“不必。”
秦挽知透過珠簾注意著動靜,見到深衣袍擺入了內室,她無事發生地福身。
於她身後,雕花窗戶大開,煙味殘餘並未散盡,若有若無縈在鼻端,謝清勻側目看了眼桌面上燃著的燭臺。
“燒了什麼東西?”
秦挽知為他斟茶:“燎了幾縷落髮,好似比年輕時掉得更多了。”
茶水流柱碰在瓷盞壁,從清脆到悶悶幾無聲音。
她的話卻聽得格外清晰,謝清勻視線不覺移向她鬢髮間。
如雲似霧,一把青絲宛若柔滑的錦緞。她天生頭髮好,黑且亮,柔而密,他喜歡她在床幃中鬆散束縛著的萬千柔發,鋪在枕間被中像捧流水。
“正值年華,約是心中有事。”
湯家的事,整日裡操著心,費腦思慮,加之謝府裡的大小事務,忙前忙後,因此多落幾絲頭髮很有可能。
秦挽知輕輕笑了笑,當是認同了他的話,沒有再提。
謝清勻扭開食盒平蓋,問她:“荷花糕,要嚐嚐麼?”
“今日大廚又做了?”
這大廚是謝清勻同僚家的,同僚從家裡帶一些點心到官署解饞,因與謝清勻搭班同值,後來也給謝清勻捎帶一份,他半月前帶回來過一次。
“你嚐嚐。”
秦挽知喜歡吃各種糕點,捏了一塊品嚐,隨口說了句:“軟糯香甜,若是糖分再減三分,”語未盡,又誇了兩句,默默將剩下的荷花糕吃完。
片時,謝清勻拿起的那塊未用盡,食盒中荷花糕有餘,秦挽知道:“把這個送去偏房給安兒。”她說完停住,想起這是他拿回來的,於是看向謝清勻,對方只道:“拿去吧。”
秦挽知遲疑:“他吃過晚飯,不好多吃小食,兩塊嘗味解饞即可。”
說著要拿小盤兒,謝清勻往下摁住了,手指相觸,她抬眼,望進一雙深邃的眸子。
眸子裡沉靜得很,蘊藏了山精勐獸一般,她竟不太敢看,鬆手撇開眼。
“大爺既不再食,就都拿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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