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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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醉酒熟睡中還在流淚的她,看見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見了書案上放著的那紙和離書。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約定的時間地點,並付諸火炬。火焰燒起來,燙到指尖,他卻似未察覺。
他緊緊抱住那句遲疑的“沒有”,像溺水之人最後的救命稻草,卻抵不住內心源源不斷增長的愧怍和厭棄。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賴的、甚而欣賞崇拜的眼神看過來時,謝清勻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慾念。
她許久沒來國子監找他,是在想著離開。
意識到喜歡她,下一刻他又玷汙了那份喜歡。
顯得如斯可笑。
……
跨越歲月,泛黃的和離書上,秦挽知旁邊的空白處如今已是新鮮的筆墨,寫下了謝清勻的名字。
終竟的和離書。
第47章 和離的自覺
他不知信紙上的時間地點是何人所約,但有強烈的預感,指向周榷。
周榷不日即將離京赴任的訊息,他早有耳聞。
他沒有讓自己想過,是否是巧合,秦挽知同一時間不再來國子監找他。他擔心她是否出了什麼事,提前回了家。
端放在案頭的和離書刺入眼中。謝清勻怔在原地,彷彿連唿吸都停滯了。
目光所及,地下有殘餘的紙片,前文已看不到,只有時間和地點尚能拼湊。
兩日後——
周榷離京的時間就在兩日後,信紙上的日期也在那日。
驀地,謝清勻想到周榷在國子監炫耀的衣服,清淡的蘭芷香久久縈繞。
書案上的和離書異常刺目,落款的名字飄逸瀟灑,似是迫不及待,沒有留戀。
食指適才在她眼下撫過一指的水痕,現在還是溼漉。酒氣彌散在空氣中,過年時她喝了一杯,秀眉輕蹙,並非熱愛飲酒之人,如今卻喝醉了酒。
她在為此傷心嗎?
想要與他和離,後日和周榷一起赴任嗎?
鬼使神差只需要一個燭火噼啪的時間,他恢復了書案的原狀。
第二日,他有些躲避見她,拿走和離書是自欺欺人,見到她面臨的也許是說出口的和離。
她的眼睛滿是期待地看著他,等他說出答案。他應該告訴她,是的,他不僅看見了放在桌案的和離書,還有那殘餘的信紙。為何銷燬只留了個時間與地點,是要牢記去赴約嗎?
他說不出口,也問不出口,因他違心地說了謊。
他可能,也在等她的答案,可如果她說出和離,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她說沒有。他應當放心的,這說明她在猶豫,她並非一定要和離。
但他卻沒有想象中的安心,他困在她的目光中,記得胸膛前灼熱的溫度。
決定和離的那天早上,謝清勻在慎思堂坐了整夜。
雄雞唱白之時,他開啟了匣盒,拿出了那張泛黃發舊但完好無損的和離書,他已看過太多遍,這封和離書陪了他十幾年。
他終於寫下自己的名字,遲來的,雖然他知道,早已沒有意義。
他重新鎖進匣盒,又另起新的一張,揮筆書寫新的和離書。落名時遲遲未動筆,懸在筆尖的墨水沉甸甸的險要滴落,謝清勻簽下自己的名字。
……
新舊兩封和離書擺在桌案左右。
一個由她寫就,一個由謝清勻書寫。
同樣的名字,舊和離書上她的筆跡似乎有著不顧一切,破土而出的急切,新和離書卻已沉穩,歲月有痕。
他把和離書藏了起來,他說謊了。
秦挽知不知該如何形容,甚覺荒誕,無所適從。
如果……世上沒有如果,假使真的有如果,如今的秦挽知好像也已經想象不出結果。
她枯坐在椅中,默默看著兩封和離書,胸口沉悶。
秦挽知給自己一炷香的時間,任自己沉溺於情緒之中。她已經和謝清勻和離,往事已過,再多雜緒情感,一炷香後,也要隨輕煙消散。
-
謝清勻被請出了院子。
院門在眼前關闔。
他沒有可以祈求原諒的任何立場。
橫亙在心頭十幾年的那塊巨石,卻有了粉碎的跡象。
雖然,這可能意味著,他和秦挽知徹底沒有關係。
她也許不想再見到他。
謝清勻回到謝府天色已深,澄觀院裡,他的腳步停在院中,雕花窗戶只有月色照出輪廓,裡屋漆黑一片。
從前有人燃燈等待的日子不見了。
謝清勻去了慎思堂,新的和離書放在匣盒,填補了空位。他把它放在中間,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像以往數年一樣。
謝鶴言國子監有事,帶著謝靈徽去時,他沒有進門,就在馬車裡待著。
謝靈徽回身困惑:“爹爹,阿孃不讓你進去嗎?”
她倒是沒有說過這種話,謝清勻想如若他真的到了門口,她大抵也會問一問讓他進去,但他有什麼臉面,還要裝作看不見她的疏離。
秦挽知沒有主動問,謝靈徽左轉轉右轉轉,還是跟在秦挽知身邊,問道:“爹爹在外面,阿孃,他不能進來嗎?”
畢竟上次還好好的,走前甚至爹爹抱了阿孃,怎麼這次來,突然就變了。
秦挽知眉眼和靜,平聲靜氣:“我們已經和離,當以避嫌。”
“哦。”謝靈徽垂了垂眼皮。
“絨帽要不要繡個圖案?這個怎麼樣?”
謝靈徽又揚起來腦袋,好吧,她能進來就是了。
走時送到門口,看見了馬車旁邊的謝清勻,她沒有冷待他,卻也有天差地別的微妙,禮節客氣地和他說:“謝謝。”
再如,“辛苦。”
“勞煩。”
他細細看過她面色,她的視線輕移,對視那一下,謝清勻頓了頓。
秦挽知說道:“朝政公務頗忙,你可遣人來送,不必親自來。他們學業在身,也無需頻繁,已然和離,他們應要明白不同。”
這事她已和謝靈徽提及,三五天就往她這兒跑,不太合適,冬天下雪路滑,也不安全。
此外,兩封和
離書擺在眼前,她意識到,和離後他們是否聯絡過於緊密,她和謝清勻早已不是夫妻,她想剝離而出。
謝清勻喉腔乾澀:“好……我知道了。”
馬車駛離了巷子,路上一片安靜。
瓊琚隨秦挽知步入院內,院門再度闔上。
如秦挽知所言,過幾日是冬至,祭祖設宴,又因明華郡主回京,事情甚多,謝清勻這幾天披星戴月,早出晚歸。
他們已經和離,這個事實一日復一日地再清晰不過。
他該有和離的自覺,不去打擾她新的生活。
周榷在聽聞秦挽知外出的訊息時,默了許久。
謝府上下無有異詞,謝清勻亦狀態如常,明華郡主與謝府往來也沒有異樣。
他仔細搜刮線索,仍舊抱有懷疑。但這不能成為關鍵,秦挽知外出幾天並沒有什麼禮法不容,雖奇怪卻也正常。
直到快要冬至時,名單上缺了秦挽知的名字,前日一場雪下得正好,偏生丞相夫人感染了風寒,不宜參加宴席。
自有人嘀咕猜測心起,這世上有巧合,但不是所有人都信巧合。
直至秦挽知送來了親繡的消寒圖,皇帝表達了關心,這事才算暫時結束。
周榷打聽到了秦挽知休養的住處。他沒有立時動身,在書房中踱步半晌,反覆思忖,地址已刻在腦海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出現在眼前。
他命人備馬車,帶上一應補品,決定去看個究竟。
下雪了。
細密的雪屑子落了整夜,將庭院裡那株老紅梅的枝椏都敷上了一層鬆軟的白。
紅梅映雪,謙遜地藏起了穠麗顏色,只在雪絮間隙裡,透出幾點倔強的、胭脂似的紅。
樹下,秦挽知披了件杏子紅的斗篷,領口一圈風毛被唿出的氣息呵得微微顫動。
她領著穿得圓滾滾的湯安在梅樹下掃雪。
說是掃,倒不如說是玩。不知何時,滾起了一個大大的雪球,索性又疊上一個小的,堆個雪人出來了。
瓊琚喊著,興沖沖地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幾顆烏黑晶亮的黑豆:“看我找到了什麼?”
那歡喜勁兒,像是梳著雙髻的年輕時候,渾似尋著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黑豆做眼睛,按進了雪人圓滾滾的臉盤上。
康二正在清掃門前的雪,眼下已差不多掃得乾淨,聽見裡面的笑聲,也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一個餘光,瞥見了有馬車向這邊兒而來。
不是謝府的馬車,且才下了雪,也不能任由謝靈徽和謝鶴言趕過來。
康二沒有在意,一層雪掃開,掃帚尖兒觸到底下藏著的一截硬物。
他彎下腰,撥開浮雪,是一截枯樹枝,形態虯曲,倒有幾分意思。他拾起來,抖淨附著的殘雪和泥土,轉身回去。
“手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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