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頁
湯安歲數雖小卻很乖巧懂事,一大早起來忙東忙西,細胳膊細腿也要來幫忙。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提走手裡的木桶,蹲下身與他平視。
“安兒,我是你姨母,你在我身邊還要拘束,那我應當將你留在謝府,在那裡過得比我這裡好。”
湯安搖了搖腦袋,幾分羞澀:“沒有這樣想,我知道的,姨母對我好,鶴言哥哥和靈徽姐姐告訴過我。我現在也有力氣,一點都不累,我只是想幫忙。”
好吧,他其實是想過的,哥哥姐姐都沒有跟過來,他卻留在姨母身邊,擔心他是不是姨母的麻煩,會不會惹得哥哥姐姐不高興。然而,鶴言哥哥和靈徽姐姐都沒有對他有所區別,還過來安慰他。
秦挽知始料不及,心裡軟成一團,她揉了揉湯安的小腦袋,深覺她是何其幸運。
謝靈徽過了一天,就想去見阿孃,謝清勻卻不許,要她再等一等。謝靈徽沒有鬧,她騎馬技術不佳,此時暗暗立誓她要精進騎術,到時候才不管她爹爹,她想去就去。
同一日,被矇在鼓裡的謝維胥終於得知了真相,他勐砸了下桌子,“你做了什麼,把嫂嫂趕跑了?”
謝清勻沒有出聲,自顧寫著批文,下一息手中的筆被拿走了,墨水一條弧線地灑在地面。
謝維胥氣急敗壞:“你快去追啊!你就這樣和離了?你們十幾年了,怎麼說和離就和離?”
謝清勻看著暈染的墨跡,耳旁是謝維胥的喋喋不休,他抬眼,平淡道:“出去。”
謝維胥心裡難受,“你不去,我去。”
他譴責:“你們還把我當做弟弟嗎?好歹我也是跟著長大的,我倒是現在才知道。”
謝清勻捏了捏眉心:“你現在別去打擾她。”
這樣對別人說,又過一日,謝清勻卻坐不住。
他要去看看了,她可能已經開啟,也可能還未曾發現,他不能在這裡畏縮去見她。不管如何,他要先給她一個交代。
謝清勻尋過來時在午後,湯安在午歇,秦挽知在院子裡曬太陽看書。
敲門聲起,秦挽知微訝地從文字裡抬起眼睛。
她們初來乍到,這兩天只有巷子另一頭的大娘路過說過話。
屋裡的瓊琚聽見聲音也出了來。
這時,門外的人出了聲:“四娘,是我。”
秦挽知聽出了人,以為是不是靈徽和鶴言也來了,讓瓊琚將昨日做的糕點拿出來。
門開了半截,她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謝清勻一瞬恍惚。
他站在門外,沒有踏一步。
事實證明,她的確更好了。一支玉簪,未有敷妝,比及胭脂所就,卻面如敷粉,看起來更輕鬆更舒懷。
這讓他意識到,他的到來,是否提醒著她的傷痛?
“怎麼過來了?”她說著大開了門,只看到謝清勻的駿馬在踢蹄醒鼻。
秦挽知訝異:“鶴言和靈徽沒有跟來?”
顯而易見,他單身騎馬來的,兩個孩子並不知曉。
從她對他的態度來看,謝清勻確定,她還沒有開啟匣盒。
投入到新生活,或許讓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看代表舊往的東西。
且,也不會讓她開心。
她請他進來說話,“是府中有什麼事嗎?”
瓊琚端著托盤,看見只有謝清勻一個人也有些愣,一時沒能說出口話來,反應過來忙蹲身行禮。
秦挽知說道:“我昨天做了些山藥棗泥糕,你可以嘗一嘗。”
托盤放在桌上,白色的山藥泥肉裡裹著細膩的棗泥餡,聞得香甜之味。
謝清勻卻無福享受,捕捉著她的神情,手裡的茶盞收緊了力。
指尖泛出白痕,又因松力漸漸回了血色,他問:“那個上鎖的盒子,你是不是尚沒有開啟?”
語出突然,秦挽知想了會兒:“收在了木箱裡,還沒有拿出來。”
“開啟看看吧。”
秦挽知看著他,他很認真,格外的認真,仿似這是一件極為重要乃至嚴重的事情。
秦挽知順聲問:“是什麼?”
邊說著,也因他的認真,聽從了他的話語,腳下不停,走到闔上的木箱前。
謝清勻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几案上,束口瓶裡斜斜插上了幾枝紅梅。
窗都開著,暖日的陽光傾灑進來,滿室金輝。屋子裡總覺得和初來時不一樣了,處處透著一股柔和安適。
未幾,他聽到了硬鎖碰到盒子外壁的清脆聲音。
秦挽知把盒子拿出來,找到了鑰匙,折身往桌邊走。
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特意跑過來,就是為了讓她開啟這個盒子?
手裡觸感微涼,稜角在手心壓出痕跡,許是他異常的態度,以至於在這一刻,秦挽知也生出幾分難言的亂緒。
開鎖時,秦挽知手指微頓,她凝神屏退心中那不知由頭的亂。
咔嚓。
鎖開了。
不需要什麼技巧,她抽開銅鎖,放到了桌上,指尖再次碰到木盒時,謝清勻覆住了她的手,阻攔了掀開盒蓋的動作。
不及她有所反應,他又撤回了,手背上的觸覺仿似一場的錯覺,不想她開啟的念頭也似轉瞬的虛幻。
秦挽知沒有問他,她反覆地想,這盒子原先放置在慎思堂的博古架上,唯一上鎖的盒子,顯眼的位置。後來,謝清勻在和離時,連同和離書一起給了她,他讓她在離開後開啟。
現在又跑過來,生怕她遺忘一般要她開啟。
而開啟一個匣盒不過幾息,秦挽知的手扶著匣盒木蓋卻未鬆手。
裡面只有一張相折的紙,年數久遠,微微泛黃。
剎那間,秦挽知如有所感,一種強力擊中了心絃。
砰。匣盒木蓋落在桌面。
砸在了兩個人心間。
她有些不敢去看,穩著手拿出來。
展開的紙頁,如同回映的往事,和離書三個字歷經歲月,映入眼簾。
是她的字跡。
那天是秦挽知平生第一次醉酒。
甚至是在規矩森嚴的謝府,在澄觀院。
她感到反叛的暢快,希冀著借酒消愁能夠生效,讓她短暫忘記幾近無法承受的痛楚。
可喝了酒,膽子卻似更大了。
她苦悶,抱屈,埋怨,不解,為什麼爹孃不問問她過得好不好,問問她可有受什麼委屈。便是無路可更改,不能為她解決,聽一聽她的委屈也好啊。
醉酒之後,情緒似乎無所顧忌地外洩,她腳步已然虛浮,叛逆的心態瘋長,膨脹,有聲音
叫嚷著。
她不管,她要離開,她要和離。
為什麼沖喜就要她奉上一輩子?
她要和離。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隔間的書案,那裡放著紙筆。
彼時的謝清勻經常在慎思堂,澄觀院只有幾本書冊,簡單的筆墨。
她揮毫潑墨,一鼓作氣地書寫了和離書,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挽知舉起和離書對著燭火看了又看,“秦挽知”三字落款,令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她有些暈沉,可卻又很興奮,她把和離書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鎮紙放在上方。
等謝清勻回來,就遞給他,他看到了自然就會明白。
她拎著酒坐到貴妃榻上,沒喝兩杯,暈暈沉沉地睡著了。
光怪陸離的夢境,淚水匯就的河流。
酒醒之後,秦挽知呆坐了一會兒,隨後鞋襪未著,直往隔間,卻見書案整齊,鎮紙放在一側,底下就是桌案。
她翻遍所有,都沒有看到那張和離書。
她失去了醉酒的勇氣,甚至不知道那時的勇氣有沒有化作真實的筆跡。
也許只是她的一場夢。
然而,下一瞬她得知謝清勻提前回了家,秦挽知再次向瓊琚確認:“你說是大公子進來的?”
瓊琚頷首:“正是,大公子伺候的大奶奶歇息。”
秦挽知又升起縷縷的希冀,會不會是被謝清勻拿走了?他可能已經看見了?
所以當謝清勻出現在面前時,秦挽知雖有怯意,更多的好似又是期待。
她望著謝清勻,試探性詢問他:“昨天……你有看見什麼嗎?”
謝清勻靜靜看著她,眸中有著讓他不敢對視的簇簇亮光。
“沒有。”
他這樣說。
胸前的和離書那樣灼燙。
她那般信任他。
他好像也有些分不清昨夜既要拿走,偽作不見,今日為何還要揣在懷中。
可謝清勻還維持著表面的清風霽月,他聽到自己在繼續問她:“丟了什麼東西嗎?”
秦挽知搭了搭眉眼,這也許是老天給她開的玩笑,她轉瞬強撐起了點兒笑:“……沒有。”
謝清勻無數次回想,無數次回望那雙眼睛,無數次反反覆復地失於她的信賴,無數次厭惡自己。
他不是她想的那樣好,也配不上她的稱讚。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