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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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舒緩過後,謝清勻再一次開始體溫滾燙,王氏心焦如焚,在聽過陳太醫提出的嘗
試後,決定得乾脆利落。
此夜必然嚴陣以待,燈火通明如白晝。
黃河水中殘餘的冰層緩緩裂開,在空寂的夜中尤為響亮,一寸一寸裂出蜘蛛網紋。
天穹彎月漸落,日月交替,無人閤眼。
燭光盪漾得仿似水痕,歷經一夜,終於燃盡,噗嗤一聲火光熄滅。
墨香擴散於房中各處,秦挽知望著窗外紅彤的朝陽,以不可抵擋之勢驅散了黑夜,一縷煦光斜斜灑在寫滿的紙張。
康二和瓊琚都沒有打擾,實則也著實唏噓,昨夜兩人亦沒有怎麼休息,前兩日還見好著,突然這樣,只覺得世事無常。
瓊琚端著早膳送到房中,她記得日子,昨夜是最為兇險的一夜,若是挺過去了,多半沒有性命之憂,遂開口道:“沒有傳來訊息,想必吉人天相,無恙了。”
沒有不好的訊息,但想一想,隔著不算近的距離,便是有什麼,如今應也傳不過來。
秦挽知昨夜睡不著,起來寫了寫靜心經,又抄了篇佛經,將不多的紙張寫完,她仍無睡意,枯坐在桌案望著窗外。
她看著紙上字跡,良久道:“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我們依照原定的計劃走吧。”
秦挽知意識到歧義,略微改口,進一步解釋:“中途不再做停留,直接回去。”
她語聲輕輕:“有些想見到鶴言和靈徽了。”
瓊琚闔上門,去找了康二傳達了安排,康二想說什麼又閉上嘴,瓊琚淡睨他一眼:“別問,照做就是了。”
康二立時捂住了嘴,做噤聲狀,陳明心跡:“我知道我知道,我這就去套車。”
說著下樓而去,瓊琚收回目光,一轉眼視線下落,看到了扒著門往外看的湯安。
“我收拾好了,我們要回去了嗎?”
“是的,回小院。”
湯安摳了摳木門:“姨母……還好嗎?”
昨日的事按理來講,湯安應不知曉才是,瓊琚直覺不對,耐心問道:“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問呢?”
湯安垂了垂腦袋,又抬起眼,打手勢讓瓊琚靠近些,他擔心道:“昨天我看見了老夫人,臉色好嚇人。”
瓊琚難以反應:“老夫人?”
湯安認真點點頭,他相信自己是不可能認錯的。
“娘子也看見了嗎?”
湯安篤定:“看到了的。”故而,他才擔心姨母是不是因為看到老夫人,想起了京城,心情變得不好改變了主意。
瓊琚側目看向緊閉的房門,聽到湯安的擔心,道:“是因為娘子想念言哥兒和徽姐兒了,所以想早些回去。”
湯安放下心,微微露了笑,他準備了很多禮物給哥哥姐姐,回去能見到面真是非常好了。
馬車踏上官道時,日懸中空,人影很短,一個接一個踩著日光來來往往。
金色的陽光照在臉上,一連多日,總算是稍稍喘息,面容上多了份難得的放鬆。
陳太醫鬆開謝清勻的手腕,抹了把額頭,重重出了口氣。他終於扯出一個笑,笑得彷彿要忍不下眼角褶子的溼潤。
王氏見狀,眼中有淚,謝清勻仍未醒來,但至少脫離了生命危險。
明華攙扶住她,王氏情緒過於激烈,又熬了那麼久,已體力不支,她勸道:“您閤眼歇會兒吧。”
王氏緊緊握住明華雙手:“明華,多虧有你,多虧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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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勻再度醒來已是三天後。
他的腿毫無知覺,起初嘗試調動未果,他甚至沒有去碰去確認,僅僅盯著床帳,腦海中皆是空白。
昏迷中像做了一場又一場的夢,走馬燈般重新來過,他卻只能置身於外,改變不了分毫。
這是他第二次死裡逃生,上天待他已是極好,他想可能不會有第三次了。
“你醒了?”
謝清勻視線偏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他嗓子乾澀疼痛,難以發聲,只看著明華又驚又喜的聲音引來了關注。
王氏不小心掃落了茶盞,什麼也顧不得,急忙到榻前,只一眼又紅了眼:“醒了醒了,祖宗保佑,佛祖保佑,真的醒了。”
陳太醫和長嶽緊隨其後,陳太醫高興又緊張地為他把脈,他終於碰到了尚還存在的雙腿。
他有心安慰卻不能開口,全身疼痛抬手都有些費勁,謝清勻默默地看,一個又一個魚貫出入內室。
他記起來了,她已經走了,不知道過去了幾日,她到哪裡了。
第61章 可否相見
眼見謝清勻病症漸趨平穩,大有向好之勢,王氏心裡的大石暫時落下,重重犒賞了這些日跟著操勞的上上下下。陳太醫奉皇帝旨意留在謝相身側,只待同行回京,是以王氏特備厚禮遣返了渂州當地延請的幾位郎中,僅留陳太醫貼身診治。
“回去之後,我定要向陛下給你討封賞。”
陳太醫忙躬身:“此乃下官分內之職,不敢當老夫人重賞。”
隨後又聽王氏問起謝清勻雙腿的情況,他字斟句酌,實情相告。
王氏腳步微頓,站在窗前望向庭院深處,聲音低了幾分:“如今,我最憂心的就是這傷腿。府中前車之鑑猶在,還望陳太醫竭盡全力,用心醫治。”
謝府西跨院已有個不良於行的前例,便是神醫聖手亦難有轉機,這些年到底有諸多不便,王氏不想自己兒子也落得那般。
王氏話音雖輕,陳太醫卻覺肩頭一沉。他自然知曉,當即鄭重應道:“是,下官必當窮盡畢生所學。”
辭別王氏後,陳太醫在去往謝清勻屋內的路上,遇見了廊子盡頭的明華郡主。
陳太醫揖身見禮。
明華笑了笑:“陳太醫,來得正好,不然還得去找你。我憑著記憶寫了下來,時日隔得久,記得不深,陳太醫以作參考就是了。”
陳太醫大喜過望,雙手接過那張寫了醫法藥方的紙張:“下官多謝郡主。”
陳太醫詳問明華郡主,頗感意外,郡主的確不通醫術,但有經驗之談。他起初湧出擔心,他記得那地方有片冰湖,以為郡主在草原受了罪。
明華郡主似是看出,否認了他的猜測,只說見識過。陳太醫為其把脈,脈象從容和緩,並無寒症滯留之象,因而放下心,既不是郡主所經受,那就是再好不過。
臥室之內,謝清勻摸出壓在枕下的平安結,看清楚時他怔了下,認出來出自誰手。
長嶽聽到謝清勻叫自己,生怕有急事,連忙拔腿過去。因紅色鮮明惹眼,且較為特別,長嶽一下子就看清謝清勻手中的是那平安結。
從侍衛手裡接過後,他拿在手中不知如何處置。秦挽知所給不好隨便擱置,謝清勻卻又昏迷不醒沒有吩咐。長嶽左思右想,總歸平安結寓意平安,就算是代表著秦娘子,便把平安結放在了謝清勻的枕下,能有幾分祝福也是好的。
“這個怎麼來的?”
長嶽回過神,將來龍去脈簡要敘述,說到去找秦挽知,而後強調由秦挽知親手所編:“秦娘子編織讓侍衛送來的。”委婉點明秦挽知沒有跟著返回。
“平安結,自然是她編的。”
謝清勻自言自語,他想知道的不是誰編的,而是怎麼來的,甚有些詫異:“你不記得了?”
長嶽困惑,看著那平安結全無印象。這平安結第一眼是看著有些奇怪,但也不過是個紅繩編就的平安結。
“屬下……要記得什麼?”
謝清勻突然笑,看見一臉不解的長嶽,他的笑更是漸漸大了。
長嶽曾經也見過,但他不記得。
謝清勻捏了捏平安結,他記得,秦挽知也記得。
謝鶴言到來的不甚平安,幾經周折,臨到生產,對於一個新的生命,他們忐忑不安,秦挽知亦對生產心生些許害怕。
那個夜晚,對著一盞油燈,謝清勻第一次打平安結。那是一個打結打錯了一步的平安結,看著些微彆扭,他正要拆開,秦挽知卻說很好看,將錯就錯地自己也學了個同樣的平安結。
她將手中的平安結放到謝清勻編織的旁邊,她看著莞爾,兩個平安結不夠完美,又奇異地令人安心。
當夜,秦挽知發動生產,清晨時分,謝鶴言降生。小小一個在襁褓之中,他們喜極溼潤了眼睛,謝清勻輕緩地擁住她,吻了吻她的額角,平安結壓在交握的微微汗溼的掌心。
謝清勻記得深刻,他將平安結攥在手心,一時間不想和他解釋。
“你做得好。”
長嶽愧不敢當,順嘴道:“娘子她可能另有考量,沒能跟著過來……”
“我依稀記得自己做了夢,在宣州,終於帶著鶴言和靈徽回去了。”他撫摸平安結的繩結,唇邊含了笑。
謝清勻心情不錯,道:“下去吧。”
慎思堂
的盒子裡有四個平安結,分別是謝鶴言和謝靈徽出生時兩人編就,被他納進盒中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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