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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有什麼需要皆可告知,莫要有所顧慮。”

謝清勻腿傷嚴重,疼痛常犯,只能臥床,自不能去送秦挽知。

今日午膳,如他所想,同一種羹湯,縱使是相同的做法,也不是一樣的味道。

秦挽知一行再次路過黃河,但見沿岸堤壩皆已加固,每處險要河段依然有差役執戟巡邏,時刻勘察。

馬車駛出渂州城界,徑直向北而行。康二輕抖韁繩,忍不住回首望向簾內:“謝大人此番傷得那般嚴重,看著元氣大傷,怕是沒個一年半載,難將身子將養回來。”康二嘆氣:“不過,總歸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性命,有命總比沒命的要好,希望謝大人能夠早日痊癒。”

車簾隨風輕蕩,秦挽知想到走前謝清勻的狀態,養身不急一時。

秦挽知離開的第二天,謝清勻嘗試下榻,雖未成功,但比及當時大有好轉。

當天晚上,謝清勻早早歇息,多日值守的長嶽並沒有守夜,直到他被慌亂的聲音驚醒,有下人叩門。

庭院燈火通明,人影匆忙行過,紛沓腳步踏碎月色。

原本漸有起色的謝清勻突發高熱,急劇惡化。

竟彷彿迴光返照一般。

陳太醫提著藥箱疾步而來,銀針在燭火下閃著寒光,他神色焦灼不堪,捋著鬍鬚的手止不住輕顫。

高熱之下,謝清勻神志不清,嘴中呢喃之聲,當長嶽附耳聽清時卻只覺得世事弄人。

怎會如此,又是錯過。

趕路了兩天,如不出意

外,秦挽知早已出了渂州,這時候又到了哪裡。

陳太醫抹了抹額間冷汗,張了張嘴:“大人接下來如何,只看今明兩夜了。”

長嶽:“你聽見了嗎?”

“什麼?”陳太醫後知後覺,是謝清勻的囈語,他嘆氣:“可是,秦娘子已經走了。”

長嶽急得雙目發紅,齒關緊咬,真恨不能立時肋生雙翼,親自追回秦挽知。但他此時抽不開身,只能派人兵分幾路,連夜馬不停蹄,儘快將人尋回。

官道之上,秦挽知的馬車行得不疾不徐,到了傍晚於客棧歇腳。

見秦挽知坐在桌前似在發神,指尖茶湯已涼透仍渾然不覺,瓊琚圍上前關切:“娘子,你怎麼了?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熱水好了,趕路辛苦,不如先去湯沐解解乏。”

秦挽知也道不清楚,只覺心口似被什麼攥著,一陣陣發慌。最終只強壓下紛雜心緒,頷首應了下來。

與此同時,謝清勻第一夜不容樂觀。子時剛過,高熱引至驚厥,渾身戰慄不止。陳太醫率兩位郎中連夜施針灌藥,直至寅時方將體溫勉強降下。

原還會偶爾幾聲低而模煳的“四娘”、“挽知”,到這時已然沒了聲。

誰知黎明時分,又慢慢燒了起來。陳太醫眼底佈滿血絲,不敢閤眼,屋內數人或搗藥煎湯,或更換冷敷巾帕,皆屏息凝神守在內室。

渂州知州和其餘同僚聞訊皆著急趕來,有人官帽歪斜都未察覺,知州甫入門便急問:“昨日不是說好了許多嗎?怎麼突然病情惡化至此?”

……

太過突然,鋪天蓋地席捲住她的突然。

秦挽知被追上時,朝陽已然高懸,天光刺破雲層,她清晰聽到心臟跌了跌。

可她便是現在一刻不停疾馳而回,大概也只能得到一個結果。

什麼樣的結果。

她一時間畏於去想。

長嶽讓人帶話,他說他在唸她的名字。

風在耳畔唿嘯,颳著她想到了很多。她見過不同時期,不同身份的謝清勻,但她從未想過,有一日能聽到謝清勻性命垂危,生死懸於一線的訊息。

第60章 平安結

謝清勻高熱不退,屋裡幾個醫官圍守一旁,俱是焦頭爛額,神色凝重不堪。

長嶽內心急慌卻不能發,面上冷靜自若,時不時派人問一問去尋秦挽知是否有進展。

滴漏不會停歇,一息一刻的時間流水逝去。這時,有下人匆匆來報,門外來了輛馬車。

最終,長嶽沒有等到秦挽知的折返,出人意料的,馬車裡下來了老夫人王氏與明華郡主。

這事要從幾天前說起,王氏在知曉陳太醫秘密離京的訊息後,只覺眼前一黑,身形晃動著跌進圈椅之中。

莫可名狀,王氏心裡頭怎麼都不對勁,她捂著心口,卻越發煎熬堵悶,跳得心慌。

王氏扶著慈姑勉強撐起身,心下決斷,一定要立即前往渂州,親自去確認謝清勻的情況。

當日,本是依約來謝府拜訪的明華郡主,得知王氏決定後,最終與王氏一道出發去渂州。

進入渂州時恰是謝清勻急病第二日下午。

路遇黃河段,明華看著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修繕的堤壩,尚在安慰王氏莫要擔心。

碎冰在日光下晃得眼睛疼,王氏閉了閉眼,明華適時闔窗擋去光線。王氏滿臉憂慮不減,幾日路程,已然幾分憔悴,她握緊明華的手,只低聲道了句但願。

然而將到了衙署,王氏瞬覺出異樣,門外守衛、出來的差役,甚至於出來接他們的長嶽,皆透出股不正常。

長嶽萬萬沒想到來者是王氏,明華郡主竟也同行。寄去的信算時候也到了京城,結果報平安的信沒看見,人直接來了。

王氏心急,步子邁得快,語不停歇:“大爺怎麼回事?現在在何處?”

長嶽無從回復,擔心遽然見到謝清勻,王氏受不住刺激:“老夫人,路上奔波,您——”

王氏直喝其名,怒視:“好大的膽子,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要見謝清勻!”

到院中,打眼一看滿院子沉重的氣氛,王氏一顆心不住往下沉,明華伸手扶住她,才算穩住身子。

再至床榻前看到謝清勻,王氏唿吸一停,差點昏了過去。她的兒子,幾無生機地躺在床榻之上,比及離京前堪為形銷骨立,何時這般慘狀。

她強撐心力,銳利的目光投向垂首在一旁的陳太醫:“到底什麼情形?我要聽實話,不可欺瞞一分一毫!”

耳邊是陳太醫字斟句酌的言語,再是謹慎緩慢,句中兇險不能消解半分,王氏顫顫巍巍的雙手懸著還未觸到人,只一個兩耳轟鳴,身子陡軟,昏厥了過去。

屋內頓響驚唿,長嶽將人背起來。片刻後安頓好王氏,長嶽看著在廊子下與陳太醫交談的明華郡主,嘆了聲氣。

雖則在謝清勻危機面前均不重要,但,長嶽瞥了眼前兩天秦挽知住的廂房……若秦挽知折返回來,要怎麼安置,見了面會不會尷尬,畢竟是他自作主張將人叫來的。

陳太醫似是很激動,嚮明華郡主揖身,俯身一半被明華郡主攔著,隨後又與郡主一同踏進屋內。

長嶽一掃腦海中思緒,這等時刻,除了生死皆是微末小事,他大步朝院內走。

派去的侍衛在臨近傍晚時分獨自而歸。

門前巷中空空蕩蕩,不見蹤影,不聞馬車聲。

長嶽沉默許久,方問出口:“娘子,可有帶什麼東西,或者捎什麼話?”

垂首的侍衛聞言,趕忙從懷中小心翼翼捧出來:“娘子命屬下帶來這個。”

躺在掌心中是抹紅色,紅繩打成了平安結。

平安結。

侍衛不敢多說,沒有將秦娘子帶回來,交代的任務本就是沒有完成,帶回來個平安結還能有個交差,但以免讓人覺得秦娘子心意過於潦草,他省下了細節。

比如這平安結是秦娘子當著他的面臨時打的平安結。

他記得秦娘子的反應,聽他說罷頓了許久,而後吩咐身邊的侍女去買節紅繩。侍衛摸不著頭腦,卻隱隱看出來秦娘子大抵是不會跟他回去了。

果見,紅繩在秦挽知手中翻飛,她默默打好了個平安結,交給了他。

只有一句話:“把這個帶回去吧。”

侍衛張口欲言,想要再請她一番,秦挽知卻道:“回去吧,辛苦你連夜跑來了一趟,還要勞煩你把這個帶回去。”

這是秦娘子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留下半句話?”

長嶽的問話隨風灌入耳中,與回憶相撞出幾息恍然。侍衛站立難安,後背都要冒出冷汗,但他毫無辦法,只能搖頭。

搖了兩下,突然領悟般,道:“秦娘子讓我務必將這平安結帶過來。”

最後一句話不就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了,這事不要與任何人說。”

“是。”侍衛拱手退下。

料想中可能出現的麻煩迎刃而解,長嶽接過平安結,卻只覺得燙手。

這算什麼。

僅有寥寥幾人知情的小插曲,在一盞盞亮起的燭燈中湮滅殆盡。

王氏自醒來後便到床榻前,到底是經歷過生生死死的人,這一時,像是回到丈夫病重臥床的時候,無法掌控的氣息籠罩。

謝清勻高熱反反覆復,不容樂觀。

陳太醫與其他郎中接連商討了兩個時辰,間或嚮明華郡主詢問在草原見過的那例病案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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