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4頁
謝清勻面無他色,問道:“她去哪兒了?”
這一點倒是真查出來了,湊巧看見了周榷的馬車,謝維胥看他嘴唇有些發白,也
不敢將人氣過了頭。
“回秦府了。”
謝清勻若有所思。
“你怎麼不過去?讓長嶽推著你,慢就慢點兒,總比坐以待斃強吧。”
謝清勻沒有說話,謝維胥恨鐵不成鋼,氣得牙癢癢,“喂,謝清勻,聽見我說話了嗎?”
“我一會兒要出去。”
“去幹什麼?該出去的時候跟個釘子似的紋絲不動,現在又出去做什麼?真要等你,天都要亮了。”
謝清勻撩了撩眼皮:“庫房裡你看上的,都歸你了。”
謝維胥瞬間精神,他眼饞了許久,一改口風:“你要去哪兒?去秦府嗎?嫂嫂不一定留宿在秦府吧,要不要我派人再去查一查客棧……”
夜色已深,即將迎來萬壽節慶典,這幾日城門關閉時間推遲。
謝清勻在城門外,叫停了馬車。
“就在這兒等。”
長嶽一言不發,跟在他身後。
繁星點點,碎銀般灑在墨藍天穹上。謝清勻望著不遠處城樓上搖晃的燈籠,半晌,他想起什麼:“讓你做的事辦好了嗎?”
“已經妥當,買下了房契。”
“萬壽節後好似似太久了。”謝清勻自言自語,又忍不住想:“她會是什麼反應?”
長嶽回答不了。
謝清勻也未曾指望誰回答。
他坐在輪椅中,靜靜望著城門的方向等待。
等待。謝清勻在十多年前也等待過。
他永遠記得那天,周榷和秦挽知約定的日子。
第68章 紙上西亭
和離之後,謝清勻很少再去回想那天。秦挽知當初也只問他是否去過西亭,他至今未知周榷是如何將這件事告訴的她,不過他和周榷那天也並未言語幾句。
那日,謝清勻將時間地點刻在了心裡,早早的從國子監直接去往西亭。
那時,尚還是個豔陽天。
策馬往西亭去的一路上,街市喧囂都成了模煳的背景,他目視前路縱馬而行,腦中一片空茫,甚至連秦挽知會不會去也不敢去想。
無形的屏障將他籠罩,唯有馬蹄踩在地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倒數的更漏。
他到得太早了,比周榷還要早了兩炷香。
西亭沒有一個人影,他栓了馬,走上三級石階,站在亭心環顧,目光仔細掃視過已有些風化的石柱與簷頂斑駁的紋樣,思緒卻飄向國子監泮河旁的集英亭
國子監泮河旁的集英亭,他和秦挽知一起待過多次,在秦挽知忽而不再來找他時,他依舊維持著習慣,在集英亭等上少許時候。
這次,他又坐在亭子中,被動等待著,集英亭裡總是抱著期待,希望在下一時突然她能出現在眼前。眼下,卻只覺得苦澀,等來的,會不會是他想見的。
其實來之前本已想過種種,此刻卻覺思緒艱澀,難以轉動。
倘若她來赴約……藏起的和離書在胸前灼燒,謝清勻聳下眼睫,任心腔一陣縮動。如果如此,那他就向她坦白撒謊的真相,與她和離,放她離開。
他坐立難安,每一息都是煎熬。
周榷看見他很是震驚,轉瞬怒火中燒,目光如刀,質問他是不是把信藏了起來。
謝清勻說不曾。
語氣算得上平靜,他說的是實話。
沒有。那半截殘存的信紙早已化為灰燼。
周榷信或不信,於他沒有半分干係。謝清勻甚至暗想,誤會了也好,最好趕快離開。
周榷脫口怒罵:“你們謝家竟是如斯卑鄙手段!”
謝清勻未置一詞,僅在超過約定時間一刻鐘,周榷要離開時,勸了句:“你不如再等一會兒。”
他不知道秦挽知會不會來,若是來了看見亭子裡坐著的不是周榷,而是他謝清勻,應該會很失望吧。
周榷終究還是走了。
謝清勻仍堅持留在西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固執地站在原地。
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鉛灰色的雲,一層層壓下來。謝清勻走到亭邊石凳坐下,看著那條蜿蜒的小徑。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點,砸在亭瓦上噼啪作響,很快連成密密的雨簾。西亭籠罩在濛濛水汽中,遠山近樹都失了輪廓。雨水潲溼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
後來月色破雲而出,清輝滿地,他才終於肯信,秦挽知沒有來,她沒有來赴約。
懸了數日的那口氣半墜不墜,懷中的和離書仍帶著餘溫。
他無從可知,秦挽知改變主意與這封被他藏起來的和離書是否有關。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這封在謊言中銷聲匿跡的和離書,他再也拿不出來了。
時過境遷,束縛在他心上的枷鎖漸漸獲得了釋放。現今,心境已然不同。
謝清勻的指節點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壓。
“籲——”
康二駕著馬車勒停了下來。
“娘子,是謝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秦挽知睜開眼,掀開車窗簾。月光透過枝葉漏下零星幾點,正映在謝清勻身上。他坐著輪椅在道旁古樹下,半邊身子隱在夜色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見她露面,他唇角微揚,喚了聲:“四娘。”
“聽維胥說你到京中,不曾相見,遂來此碰個運氣。”
他像是高興的,真的等來了她。
秦挽知能料到謝維胥會告訴謝清勻,但沒有想到謝清勻會在這裡等她。
她不太贊成,看著長嶽問話:“在這兒等了多久?腿傷如何了?”
謝清勻搶先回道:“沒有多久,腿傷非一時之功,陳太醫說還得養。”
說罷,謝清勻道:“維胥碰見你和周榷一起逛花燈,湯安沒有跟過來?燈會好看嗎?聽聞最好的制燈手藝人,花了三年的作品奉給了陛下做壽禮,應是一飽眼福。”
“靈徽去了燈會,給我們買了花燈,瞧著是很不錯。堆放在澄觀院,整個屋子都亮堂了,連那座山水屏風上都流轉著燈影,別有一番意趣,下回帶去小院給你。”
話裡似有遺憾,遺憾於身不能動,不能親臨現場目睹燈會盛狀。
秦挽知嘴唇翕闔,目光觸及坐在輪椅中身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從何安慰。
“天色深,不多耽誤趕路時間,我讓長嶽送你們回去。”
長嶽適時近前,秦挽知淡淡瞥一眼。
在靠近謝清勻時,她聞到了相同的味道。安神靜心用的沉香與她從前慣用的一模一樣,也是秦廣身上殘留的沉香氣味。
年前在韓府宴上,秦挽知知曉定是謝清勻從中出力,幫她擋住了秦廣,誰知竟是過了數月還有聯絡。
她直截了當,問:“今晚,你見了秦廣?”
謝清勻怔了下,第一反應是秦廣所說,但轉念便否定了,這並不符合秦廣的行事。
不論怎樣得知,他坦白道:“是。”
從秦府到出了城門,秦挽知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要做什麼?老夫人還不知道對吧?”
毋庸置疑,如若王氏得知了沖喜上所做的手腳,絕不會毫無動靜。秦廣怎還能自如地出入謝府?
“不知。”
謝清勻抓緊了扶手,他有些不想就這個不夠愉快的話題與秦挽知交談,且,他認為他的母親可以不必知曉這件事。
“四娘,我有分寸……我只想不要再節外生枝。”
問到這裡,他一行想要轉移話頭,另一行謝清勻忽也想問:“那你今日回京是要做什麼?”
謝清勻得到的,是一句平淡的:“來見人。”秦挽知知道他可能有所隱瞞。
夜風忽然靜了。
謝清勻喉結微動,喉間一梗。他想問“見誰”,想問“可是周榷”,想問“為何要見”。
萬千疑問滾到唇邊,他沉默著,古樹投下的影子將他的身形割裂成明暗兩半,他突覺傷腿處疼了起來。
一個他能夠忍受的痛覺,可忍受下來,卻又愈發疼了起來,沿著脈絡直抵心臟。
心房皺縮之際,他看著她脫口
而出:“見周榷嗎?”
長嶽默默退到了樹影后,康二倒也想跳下馬車,可他得控制著馬,進退兩難,他來不及看秦挽知是何反應,慌忙低下了腦袋,手指摳著木板。
謝清勻抬臂指了指:“再往前數里是西亭,通向大道,左有棵老槐樹,亭中四根石柱,兩個石凳。”
秦挽知記憶裡模煳的地點彷彿隨著一字一句,回到了那張信紙之上。也僅停留在紙上,往後十餘年,她都沒有去過紙上的西亭。
“那天晚上你問我應在國子監,如何冒雨而歸。我去了西亭,見到了周榷,他質問我是否藏信欺瞞了你,我卻知曉你最後留下的那半截信紙,邊際的燒痕那麼滾燙,你在猶豫,你有想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