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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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榷未答,聲音先於秦挽知而出,隱隱透著不容轉圜:“今夜尚有要務在身,只得先行別過。”他略一拱手,燈火在衣袍的暗紋上流轉,“還請謝署丞代周某問候謝相,願丞相早日康健。”
謝維胥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眼神不偏不移。秦挽知這樣裝扮,自然是不想被人所知,因而他雖仍定定地看著秦挽知,卻不再開口。
直至,有清亮聲音自白紗後隨風飄出:“維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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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只覺得書房內的氣氛驟然凝滯,連燭火都似乎暗了幾分。坐在椅中的男人一時不作聲,他也不知道怎麼的,不自覺放輕了唿吸,立在一旁等著吩咐。
終於,
謝清勻眼神平靜,抬眼看向長嶽,出口的語氣如同家常:“靈徽今日原還鬧著想再去一次燈會……罷了,不急於一時,課業便先放一放,長嶽,你帶她去找謝維胥。”
長嶽立時整肅了面容,絲毫不敢馬虎:“是,屬下遵命。”
小廝抬起頭,他家二爺問的是大爺行跡,故而腦子不及反應,到嘴邊的那句“那您是不去了?”在凝重的空氣中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瞥過謝清勻那覆著薄毯的雙腿,他就說大爺怎麼能去燈會那種人潮洶湧的場合。
謝靈徽一聽能再去燈會,雀躍得幾乎要跳起來,忙不迭就朝外跑,生怕爹爹下一刻改了主意。
可也有可惜。爹爹行動不便,阿孃不在京城,哥哥還在國子監,可惜只她一人出來看燈會。
前方街市喧鬧的人語與歡歌已隨風湧來,這縷悵惘還未及蔓延,霎時被燈火氣衝散了。
謝靈徽左顧右盼,看了看長嶽,又看向小廝:“小叔呢?他在何處等我?”
小廝被她問得一愣,他也不知道啊!內心已在懊悔怎麼忘記問這麼要緊的問題,面上只得訕訕地撓頭:“奴才……奴才也不知,二爺並未說要去何處尋他。”
謝靈徽不甚在意,眼眸已被不遠處一盞玲瓏剔透的琉璃兔兒燈吸引了過去,上回她來的時候賣完了。
“那咱們去那邊看看去,”她興致勃勃地提議,“說不準走著走著就碰見小叔了呢!”說罷,提著裙襬便要往那花燈攤位去。
與她這全然的輕鬆截然不同,長嶽眉頭微蹙,正待向小廝細問,卻見那燈攤旁從另一側轉出個熟悉的身影。
步入明光之下,容顏照得清晰,與秦挽知長相幾分相似,正是秦玥知。
秦玥知瞧見了謝靈徽,她抬眼望了望是誰跟著,長嶽和小廝拱手行禮。秦玥知唇角漾開笑意,笑意盈盈:“徽姐兒。”
謝靈徽乖巧行禮問安:“姨母。”
小廝看著身後同行的韓幸,他心下一動,暗自嘀咕。哎呀,他家二爺不會跟著那什麼表舅去了吧,誰能想到,怎在這裡遇見了韓家小娘子,也不知二爺是否見到了人。
看這情形,一時半會是走不脫了。長嶽趁秦玥知俯身替謝靈徽挑選花燈的間隙,將小廝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二爺呢?”
小廝望著眼前光影繚亂、人流如織的長街,哪裡還辨得出蹤跡,只急得額角冒汗,欲哭無淚:“奴才真的不知道啊,我和二爺就是在這裡分開的。”
長嶽看了一眼正踮腳去夠燈穗的謝靈徽,沉聲道:“那你還不快去尋。”
小廝這才恍然,連連應是,轉身便扎進了熙攘的人流裡。
這廂,秦挽知亮明瞭身份,謝維胥自是一陣沒眼色的跟隨和寒暄。
身份所限,道不出謝清勻,只好搬出謝靈徽。
哪能一直說這些,周榷臉色都彷彿沉了幾分,然謝維胥頭臉皮夠厚,毫無察覺一般。
還是秦挽知出聲打斷,讓他可以接著去逛燈會。
口若懸河的謝維胥沉默了下,方才他向秦挽知提到:“我派人去叫來靈徽,她定是想你了。”
秦挽知卻拒絕了他,只說不必。連謝靈徽都不能支她離開,如今又點明瞭意思,謝維胥不好再留下來,走前滿是深意地看了眼周榷。
對於謝維胥的突然出現和故意糾纏,周榷看在眼裡,沒有多言。他斟杯新茶遞給秦挽知,道:“在府中時未言明,秦廣實際是去見了謝清勻。”
秦挽知眼神輕顫,他言語未停:“我有時會想,我要是早些向你提親,我們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離開他,也不會再考慮我了是嗎?出去了這麼久,依舊沒有改變嗎?”
“表舅,我——”
周榷輕抬手,唇畔牽了點兒難言的笑:“你以前也會直接叫我名字,而不是客氣板正的一聲表舅。”
“可也不錯,至少你還叫我一聲表舅,還能夠信任我。”周榷舉起茶杯,“以茶代酒。”
他不行,謝清勻更不行。
熱茶入肚,秦挽知摩挲著杯沿,問道:“上回我給你的東西,有問題嗎?”
周榷正色道:“秦廣的確不對勁,你的直覺是對的,我在裕州任職多年竟未察覺。”
街道上人頭攢動,小廝激動地直喊:“二爺!可算找到你了!”
小廝身後並無該來的人影,謝維胥道:“人呢?”
“大爺沒來,小姐跟來的,但是遇見了韓夫人和韓小娘子。”
謝維胥想那也可以,謝靈徽來了更是有用。
“靈徽來了好……你是說,韓幸和靈徽在一起?”
小廝勐點頭:“就在拱橋那邊。”
然而,再到時韓家人俱已離開,謝維胥略有一瞬失落,待看到長嶽跟隨,又登時怪氣道:“你家主子怎麼不親自過來?”
長嶽臉色淡然:“大爺雙腿不便。”
為了能儘快下地走路,謝清勻的傷腿需金針度穴,施針後不能受涼,不便移動,是以不能外出。
其中關竅牽扯甚多,沒有什麼人知道,長嶽亦不必過多解釋。
“他這樣怎麼比得過別人,也不去裝個可憐。”謝維胥很是不滿意:“你們上回帶走了那麼多劑藥,我以為要待個好幾日,誰知第二天就回來了。”
長嶽不說話。
謝靈徽拎著她的兔兒燈,疾步而來:“小叔!”
謝維胥倒是想直接告訴謝靈徽,但秦挽知那句不必讓他忽視不得,她不想更多人知道她這次回京。
謝維胥嘆氣,讓他們帶著先去茶館歇歇腳,他去買些東西。
長嶽立時明白,孰知在茶館下等了一盞茶,謝靈徽早已坐不住,仍不見人。這時避嫌的謝維胥回來了,一問卻知秦挽知和周榷已經離開。
謝維胥:“一起離開的?”
店小二:“是啊,一起走的。”
長嶽問:“去往了哪個方位?”
店小二忙著伺候客人,端著托盤越過長嶽:“不知道。”
此時,兩人已離開花燈會,周榷送秦挽知到秦府,秦廣也早就回到府中。
秦廣與周榷拱手作禮,不經意對視,又不著痕跡移開眼,周榷辭別離開。
“四娘,何時回來的?合該早些遞個信兒來,好讓下人做準備。”
距離拉近,秦挽知聞到了過於熟悉的沉香,她眉心微動。
“你去見了謝清勻?”
秦廣略有驚訝,未做多想,也沒有反駁。
“我是見了他,沖喜一事與他達成了協定,交由謝清勻處理。”
不過數月光景,眼前之人竟尋不回半分當日那份焦急與躁鬱,又變回了一切如常,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的狀態。
秦廣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裡響起:“既已塵埃落定,那也只能接受,這麼多年是為父對不住你。”
他看著秦挽知:“和離後,你還是秦家女,你的院子一直留著,想回來便回來,想在外頭住著,也好。四娘,我是你父親,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的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喟嘆:“你娘與我置氣,你也與我離心。人到了這個年紀,反倒常想起從前,總念起我們一家人和樂融融,歡聲笑語的場景。”
他收回目光,望向堂上高懸的匾額,“我們家能走到今天,到達這個位置,已是無愧於祖宗了。”
“你的屋子,你娘一直命人按時打掃。”秦廣轉過臉來,語聲中是尋常的關切,“今晚便歇在家裡吧,好好陪你娘說說話。”
說罷,秦廣已兀自繼續道:“來人。”
沒有等到僕從,陶英聞訊先來了,她臉上都是擔憂,也有一些氣憤,走到秦挽知身旁。
秦廣絲毫不受影響,對陶英道:“來得正好,你派人再去四娘屋子裡看看,今晚得能住得下人。”
秦挽知面上是從始至終的冷然,她簡短道:“不了。”
她已經不需要,今晚亦不打算留在京城。
謝維胥回府後直奔澄觀院,關上門就扯起嗓門:“嫂嫂回來了,呵,你前幾日不就是從小院回的,竟完全不知曉?”
“枉我頂著周榷想要殺了我的目光,幫你拖延了這麼久。”
他一籮筐全吐了出來,什麼最後不僅害他錯過了韓幸,謝靈徽也差一步,沒能見到孃親,又加重了語氣強調秦挽知和周榷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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