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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看見謝清勻,意外又不那麼意外,竟想終於來了。

院內,秦挽知未曾聽到預想中瓊琚的應答與康二慣常的絮叨,只聞開門後一片異樣的寂靜,不由揚聲詢問道:“怎麼了?康二,可是瓊琚回來了?”

康二張了張嘴,還未發出聲音,門外已傳來一道清晰平穩的嗓音,越過他,直抵院內:

“四娘,是我。”

堂屋裡,正與湯安對弈的秦挽知,捏著棋子的手驟然頓在半空。

對面的湯安似也覺出氣氛有異,乖巧地將手中幾顆棋子放回棋罐,從小凳上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姨母,您先忙。我回屋裡寫學堂布置的大字去。”

秦挽知緩緩將指尖那枚微涼的棋子擱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卻似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間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她站起身,衣袂拂過桌沿,腳步平穩地朝房門走去,一眼看見了停在院門外一步之遙處的男人。

四目相對,比夜晚更容易洞悉,隔著一方被陽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小院,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第70章 習慣(結尾已修)

秦挽知立在門檻內,陽光將她身形勾勒出輪廓,她看著他,帶著驚詫:“你怎麼會來這裡?”

謝清勻往院中行去:“已是晚了些,距離那日將要過去四日,早該來的,不過今天過來正好順道看看房子。”

“房子?”秦挽知一怔,下意識側首望向隔壁院落,今早開始就有大小不一的動靜。

“我的腿不方便短時間來回奔波,適宜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鶴言靈徽都要過來,小院裡住不下,客棧又離得遠,多有不便,是以便將隔壁買了下來。”

他解釋:“隔壁原住的老人,起初協商未成。原已打算退而求其次,買下間隔的那一戶。幸而後來尋到了老人在外鄉的兒子,方將此事落定。”

“今日萬壽節,再稍待片刻,我就要回去。後日,我和鶴言靈徽再行過來。”

這番話滴水不漏,情理兼備。謝鶴言和謝靈徽要來,屋舍侷促,的確不夠住的,而他行動不便最好就近安置。任誰聽了,也挑不出什麼錯處。

實際上,房屋不夠住,那是在眼前謝丞相和長嶽也留住的前提下。

康二忍不住在心裡腹誹,若您不來,怎會不夠?既知腿腳不便,何不就在府中將養,非要親自過來。

但他都知道的道理,顯然其餘人也能想到。

秦挽知靜默片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再多言亦是無用。

只在進屋後,目光掃過空蕩的桌邊,方才與湯安對弈時所用的那隻圓凳,已被無聲撤去。

他並不需要。

秦挽知多少受到觸動,她低聲道:“你這樣不如就在府中養傷,往後落下遺症要遭罪受,鶴言和靈徽遣人來送就可以。”

以前就說過這事,這時又提了起來。

長嶽恰好將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糕點遞了過來。謝清勻伸手接過,聽得她這話時,正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地拆著紙包上繫著的細繩。

他動作未停,卻抬眼,目光沉靜地凝望著她:“你也維持著習慣是嗎?”

秦挽知驀地一愣。

“看見手衣時,我便知道是給我的,熬的湯,平安結……”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四娘,你說得對,是習慣使然。但不僅是我,你也是對嗎?”

“你也,還留著我們的記憶和痕跡。”

秦挽知無法反駁,片息才緩聲道:“是,我也習慣。”

謝清勻眉眼微展,這句話的潛意之下,他歸為秦挽知也記得他們的過往,也習慣於他和她的生活。

他揭開油紙,香甜氣息漫開,裡面碼得整齊的,正是她素日愛吃的糕點。他正欲開口,秦挽知卻已繼續說了下去:“但這再正常不過,人不可能一下子將過去全部忘記。習慣,可以適應新的人,也可以被改變。”

謝清勻看著糕點,又將目光移到她面容,並未接她的話,反而另起一問,問得直接而專注:“那你如今是循著從前的習慣,還是已經有了新的習慣?”

話音落下,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油紙的邊緣,他沒等她回答,便接著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久遠而清晰的記憶。

“糕點最少要買八塊。因為若只買三塊,你只會嘗一塊;若是六塊,你或許能吃兩塊;唯有買足八塊,你才會安心吃下三塊,可也最多隻吃三塊糕點,絕不再碰第四塊。”

謝清勻目光沉靜地看進她眼裡,眸底深處夾帶著心疼:“現在,你可以吃第四塊、第五塊,甚至第六塊了。”

他停頓片刻,話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輕輕一轉:“但你還是愛吃糕點,對嗎?”

香甜的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秦挽知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糕點。她依舊難以反駁。

謝清勻將油紙重新攏好,並未去動那些糕點。離開前,他看著她,聲音沉穩而清晰:“習慣可以改,有很多都應該改。但四娘,我不是因為習慣,不是因為方便才想和你重新開始。”

這一點,他可以確定。

這幾日,腿上傷處絲絲縷縷的疼痛,在寂靜中異常清晰。這痛楚並未讓他混沌,反而逼退了所有浮泛的思緒,讓他異常清醒。

他因共同的屬於彼此的習慣而欣喜,但他很清楚,那絕非是他的緣由。因為他們還有聯絡,他才如此欣喜。

過去,他們的生活像是平淡的白水。

水不可或缺,但他放進糖漿,白水可以變甜,若是放進苦液,也會苦得難以下嚥。

有些習慣需要改變,需要廢止,有些新的習慣需要建立。比如他和她的相處,專屬於謝清勻和秦挽知的關係。

謝清勻留下了個匣盒。

熟悉的匣盒。放於慎思堂的博古架上。

謝清勻不僅不想讓她忘記,還想讓她回憶起更多的他們的過往。

她開啟匣盒,是一個素色手帕,展開後在左下尾端繡了青竹。

竹葉青翠,三片緊挨著,生動精緻。

那天晚上,謝清勻久違地在慎思堂那面博古架前駐留,裡面都是他們的回憶,也一點一滴構成他們的習慣。

從哪裡開始,倒著追溯到青蔥年華,還是從十幾年前回溯到現在。

然而卻發現,“現在”

的記憶早已停滯,最後的停留是擺放在中間的和離書。

時隔數月,他再一次開啟和離書,末尾兩端的名字印在眼眸之中。記憶一擊即中,謝清勻猶記那個徹夜未眠的夜晚,在她第二次想要和他和離之時,他沒有任何資格去挽留。

她真的想要,他必須答應她。

謝清勻原封不動地將和離書的匣子放回正中,是警告,是教訓,他等待著哪一日有機會撤下它。

那條手帕是秦挽知第一次來國子監時帶來的,是她的東西,遞給他來用,便也給了他。

那時他們不算熟悉,因謝清勻看顧謝父,又要去國子監,兩人沒有見過幾次面,相處時間少得可憐,更別提同床而眠。

一幕幕回映在眼前,就是這次回府後,他的床榻之側多了個人。睜開眼時,看到那張清麗溫靜的面容,會有幾分恍惚。

成親時心思不在於此,澄觀院婚房第一次見面,雖有驚訝卻也因沖喜感觸不深。

直到這一刻,謝清勻前所未有的、強烈地意識到,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

康二和瓊琚時不時去隔壁幫著盯促,偶爾那謝府小廝也來請教秦挽知,一次兩次之後,越發頻繁,恨不得什麼事要來請示秦挽知,得她首肯。

用的理由是謝鶴言和謝靈徽的兩個房間,做下人的不夠了解,需要她這個母親幫忙拿主意。

秦挽知自然不會拒絕,短短一個晚上,她倒是先將這院子摸熟了。

耳邊卻反反覆復回盪出謝清勻說的話。

秦挽知確信,他一定是故意的。

月升中天,照得兩個相挨的庭院如水,也在水中映下月色,倒影出人影。

王氏攙著太后緩步離了席面,沿著內湖徐徐而行。

“解悶的東西都給您帶來了,都是木製機巧,看著不少費時,很是有趣,您絕對喜歡。”

太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沒有立刻接話。

王氏覷著她的神色,又溫聲道:“等今年您壽辰時,咱們一家子,進宮來給您好好祝壽,熱鬧熱鬧,可好?”

夜風微涼,太后腳步略頓,望著遠處宮殿簷角懸掛的孤月,依舊沉默著。

太后遲遲未語,王氏已道:“應該來的,您萬不要推脫了。”

回府的馬車上,王氏倚著車壁,方才在宮中的溫言笑語漸漸淡去,眉宇間浮起一層掩不住的倦色與悵惘。

“明華和那孩子有兩年多沒有見過面了,骨肉分離,瞧著心酸。”

慈姑想起來道:“說起來,徽姐兒和言哥兒後日說要去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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