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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沉默:“我何時多問過這事,去就去吧。”

澄觀院。

謝靈徽睜圓了眼睛,熠熠發光,她握住謝清勻的手臂,再次確認:“真的?”

謝清勻鄭重其事:“你覺得我不行?”

聞言,謝靈徽立即道:“當然不是!”下一息,又洩了點兒氣,將她爹爹左看右瞅,聳落著肩膀,無奈道:“我說了不算,你說的也不算,阿孃說的才算。”

謝靈徽眉毛擰起,小臉發愁:“阿孃要是不喜歡你怎麼辦。”

她不願打擊爹爹,仰臉堅定道:“但我會支援你的爹爹!哥哥也會的!”

進屋的謝鶴言一言不發,與謝靈徽相比更有心事。

支走了謝靈徽,謝清勻看著兒子嘆氣:“你一定要知道?”

謝鶴言點頭,他想知道他的父母究竟為什麼和離。

他格外冷靜,質疑父親的決定:“若如先前所說,你們感情破裂和離,又怎麼能重新走到一起?一次兩次,還要和離第三次嗎?”

他悶聲:“也許你們就不合適在一起。”

第71章 不會重蹈覆轍

萬壽節舉城歡慶,與民同樂。長街十里華燈盛放,人潮湧動,歡聲笑語隨風淌過京城每一條街巷。

澄觀院卻似隔開了所有的熱鬧與聲響,只餘一片滯重的寂靜,連時間都彷彿被黏稠的空氣拖住了腳步。

謝鶴言堪為質問的話語,仍飄蕩在空氣中,叩擊著跳動的心絃。

“砰——譁——”

一連簇的煙花在墨藍的夜空中轟然綻開,金紅交織的流光瞬間潑滿了雕花欞窗,將父子二人對立的身影投在窗紙、牆壁之上,拉得忽長忽短,光影凌亂。

比燈會那晚的更加響亮,絢麗,卻都如出一轍地無心欣賞。

父子二人默默無言,唯有不偏不移地眼神注視。

謝鶴言背嵴挺得筆直,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骨骼僵硬的聲響。他很少這樣,近乎無禮地、毫不避讓地直視著父親。

父親不僅是血脈相連的至親,還是他追逐的目標,是他欽佩之人。

這樣的言語和直視,近乎一種僭越,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心驚的叛逆。

絢爛的彩光一次次掠過父親的面容,在那張一貫沉靜威嚴的臉上明明滅滅。謝鶴言看到父親深潭似的眼眸裡,映著窗外破碎的華彩,也映著自己緊繃的,針鋒相對的臉。

窗子被煙花照出斑斕的色彩,院外謝靈徽喊:“哥!爹爹!快出來看煙花!今年的煙花好看極了!”

謝靈徽清亮的喊聲刺破了沉寂。

謝清勻喉間乾澀,他看著兒子失聲般說不出話,良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為緩慢、沉重。

“你是這樣想的?”

謝鶴言繃緊下頜,他迎著父親探究問詢的目光,硬生生從胸臆間擠出一聲:“是。”

“倘若終究還是走不下去,索性就不要再在一起。”

在無意中開啟匣盒之前,謝鶴言覺得很幸福,雖則父親不在京城,但他的父母保持著穩定的良好的書信。

終於,父親回來了,本該是美滿團圓,謝鶴言卻發現他們有一封未竟的和離書,簽著母親的名字。

他自我安慰,現在的生活說明他們放棄了和離,也許是一次衝動,也許是留給彼此重新開始的機會。

但最終的結局仍是一封和離書。

謝鶴言知道母親是因為沖喜嫁給的父親,第一封和離書就在婚後不久,第二封和離書又那般毫無徵兆。

他從不信外間那些將父母和離歸咎於明華郡主的傳聞。可正因為此,心底反而滋生出更沉、更冷的懷疑,像暗河在冰層下無聲蔓延。

此刻,這懷疑終於尋到一個裂隙,化作一句極其冷靜,也極其鋒利的質問:“你們之間有感情嗎?”

謝清勻再一次被兒子問得啞口無言。和離時,謝鶴言表現出了超凡的理智和理解,接著按部就班地去國子監進學,他不知道謝鶴言這樣認為。可在強硬詰問的話語之下,謝清勻似乎也窺探出了強自偽裝的脆弱的心。

“你是怨我的。”

謝鶴言挺得筆直的嵴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謝清勻知道,他必須給出回答,一個不能含煳其辭的回答。他迎著兒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鶴言,絕不會重蹈覆轍。”

方走到門檻,新一輪的煙花在天邊盛放,奼紫嫣紅,在眼眸中映下五彩的色彩。謝鶴言緊抿嘴唇,離開了澄觀院。

攻心的問題和謝鶴言離去的背影在謝清勻腦中反反覆復,盤旋不去。窗外菸火漸歇,長夜在死寂中緩慢流淌,直至東方天際透出第一線模煳的魚肚白,他竟是一夜未曾閤眼。

翌日,陳太醫依例過府請脈:“昨日新得來的方法,試一試效果。”

“新方法?”

“正是。”陳太醫頷首,“昨夜可汗與陛下敘話,偶然提及大人腿傷。”

當時情形還算鬆快,可汗聽罷謝清勻受傷的來龍去脈,朗聲一笑,當即揮手召來隨行的醫者。

解釋道:“草原深處有片冰湖,極寒徹骨。昔年我墜入其中,雙腿瞬時僵麻,幾無知覺。全靠我的郎中施治,如今方能馳馬挽弓,行動無礙。”言罷,他目光轉向殿外,意味深長地添了一句,“此事,明華郡主最是清楚。”

殿中諸人隨之望去,自然什麼都瞧不見,明華郡主和汗儲正在次間,單獨闢出了

位置。

可汗的聲音緊接著繼續響起,愈發沉厚:“汗儲年幼,思念母親乃是天性。骨肉分離實乃逆悖人倫之刑。”他稍頓,環視殿內,“母親與孩兒相伴,方是順應天道,合乎萬物生長之理。陛下,你說是不是?”

這番關於孝親天倫的言語,與中原儒學之道相合。本可借這相近的教化之論拉近彼此,御座上的皇帝卻只淡淡一笑,並未立時接話。

謝清勻聽到此處亦是沉默:“陛下怎麼說?”

陳太醫收拾著藥箱,低頭整理針囊,搖了搖頭:“聖意豈是下官可以揣測。這些細處,也是聽得在廊下伺候的小太監們私下傳話才知曉一二。”他收好最後一根銀針,似有感慨,“如今想來,也難怪郡主對傷勢那般瞭然,原是親眼見過的舊事了。”

診視完畢,陳太醫提起藥箱,目光掠過牆邊倚著的柺杖,語氣平和地添了一句:“筋骨恢復尚可,往後……或可酌情增加些行走訓練的頻次了。”

此後幾日,都赫可汗一行預計在京停留七日,前幾日由聖上親自帶領,安排了御園遊園與宮宴等諸般事宜。

這番安排,倒給了謝清勻便利,能帶著兩個孩子往觀縣一趟。

今日一早,王氏便去了佛寺進香。坐上馬車時,她還有些感慨:“明華與兒子待在一處,不然今天也能陪我一起來。 ”

慈姑:“這兩日郡主怕是分不出心神,有兩年沒見,自然是要與孩子多多陪伴。”

日頭已近中天,待她回府,剛踏入院門,慈姑便悄步上前,附耳低語:“夫人,大爺……今日也往那邊去了。”

王氏正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腿腳這才剛見些起色,跟著去做什麼?”

室內靜了片刻,只聞銅漏滴答。王氏半晌不言語,忽將聲音放得極輕,像是自語,又像問詢:“慈姑,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慈姑垂著眼,“許是大爺在屋裡待得久了,悶得慌,出去透透氣也是有的。”

王氏從鼻息裡輕輕哼出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是什麼意思:“這話說出來,你自己可信?”她望了望庭院中那棵漸漸綠意盎然的槐樹,聲音愈發低下去,“鬧的這是哪一齣……他莫不是,心裡頭又對她起了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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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鶴言一騎當先,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郊野的寂靜。謝靈徽初時還興致勃勃,自己控著韁繩騎了小半個時辰,終究力氣不濟,便將馬兒交給了隨行的長嶽,自己鑽回了車廂。

行至半途,道旁林木漸疏,前方視野豁然開朗。謝鶴言忽然一揚手中馬鞭,雙腿勐夾馬腹,清喝一聲:“駕!”

那馬兒長嘶一聲,驟然加速,四蹄翻飛間揚起一道滾滾黃塵。不過眨眼功夫,少年挺拔的身影便已絕塵而去。

長嶽見狀,一勒韁繩便要催馬跟上。車廂門卻在此時被推開,謝清勻探出身來,目光追隨著那道迅速遠去的背影,片刻後,只平靜道:“不必追了。”

謝靈徽趴在車窗邊,望著哥哥消失的方向,眼裡卻閃著亮晶晶的羨慕,立誓道:“下次我一定要和哥哥一樣,從頭到尾自己騎過去。”

說完,她想起什麼轉過頭,烏熘熘的眼睛望向父親,帶著孩子特有的敏銳:“爹爹,你和哥哥怎麼了?”

謝清勻收回目光,掩上車門,答得簡短:“無事。”

謝靈徽滿臉寫著不信,卻也沒再追問,馬上就要看到阿孃,什麼事什麼狀到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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