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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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孩子們行禮退下,王氏接過茶盞,聽著小廝低聲稟報陳太醫方才入府,徑直去了澄觀院。
她眸色微斂,盞沿輕觸唇邊,隨即放下。
等陳太醫走後,不多時,王氏的身影便出現在澄觀院內室。打眼看見謝清勻倚在榻上,薄衾覆著腿,面色猶帶幾絲倦白,她眉頭不由輕輕蹙起。
“你這腿腳不便的,讓長嶽或是旁的穩妥的下人去送他們兄妹就是,何必自個兒要去跑這一趟。”
謝清勻靜默片息。
他的母親尚不知曉沖喜之事的原委。這是他亟待解決的問題。
謝清勻不露聲色,轉而道:“我是他們的父親。”
王氏目光如炬,並不盡信,這不足以解釋他拖著病體也非要親往的執拗,她抿唇問:“你和我說實話,你莫不是對她還放不下?”
……
謝清勻默了下,與母親質詢的目光相接,他越發坦然:“是。”
身後燭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嚴肅,闔室寂然。
燭芯嗶剝聲,和著搖晃的身影。
牆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開啟匣盒的動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內裡疊著一方縐紗幅巾。墨色的縐紗織入暗銀回紋,如水下藏了月光,燈影一晃,才浮出連綿的如意雲頭。
指尖拂過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麼會儲存這般多的東西,她以為早就不見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過新年,她給他的新年禮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當夜泛起成片紅疹,又痛又癢,折騰得昏沉,這方備好的幅巾,也就被遺忘在了腦後。直到第二天在妝臺上看到了謝清勻給她
的並蒂蓮髮簪,秦挽知這才想了起來。
將幅巾展開時,他忽而微微低下頭,希望她能幫他佩戴。
秦挽知無有拒絕,挽袖替他戴巾,縐紗妥帖地覆上,束成閒適的式樣,襯著他清朗的側臉。
她的手鬆開巾尾,正要退開半步端詳,他已溫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對,周遭倏然靜得出奇,謝清勻低下頭,一個輕而溫的吻,便落在她的額心。那是他們之間第一個吻。
他唇角帶笑:“謝謝,我很喜歡。”
第74章 王氏半晌沒說話,目……
王氏半晌沒說話,目光落在謝清勻的臉上,試圖從那副沉靜神情裡辨出真實的想法和態度。
他傷勢未愈,王氏慣有憂心,在飲食生活上一再妥善,何來今時這般生出近乎對峙的氣氛來。
王氏將聲音壓得低:“你不是垂髫小兒,仲麟,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謝清勻微顯半分動搖:“母親,我字字認真。”他的聲音並不高,帶著一種緩而沉的力度,“我從未放下四娘,亦想與她從頭來過。”
聞言,王氏驀地從凳上站起身,衣襬急促拂過凳沿:“兒戲!你將婚姻當作什麼?一聲不吭就和離,這時說複合就要複合?”她胸口微微起伏,只覺荒唐。
謝清勻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那平穩之下,似有壓抑了許久的暗流終於湧動起來:“從始至終,我從未想過要與她和離。”只是那時,他不得不放她走。
他抬起眼,目光如潭水般深靜:“我意已決,不會改變。我的妻子只能是四娘,鶴言與靈徽的母親,也只能是她。”
室內驟然靜極,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那簇火苗在王氏眼底明明滅滅,映照出她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她已許久未見兒子這般神態,那是一種褪去了所有迂迴與試探的近乎執拗的決絕,寫滿了不容轉圜的固執。
在她看來,既走到了和離這一步,便是緣分已盡,接下來理當各相安好。
和離自有和離的理由,連勉強湊合也走不下去才會走到這一步。既然如此,又何必複合。新的問題是問題,過去的問題亦是問題,人該往前看,往事如煙,回頭路不好走,昔日痕跡留在人心深處,最易再生荊棘。
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回頭,有什麼意思呢?
王氏望著兒子固執的側影,千言萬語在喉頭滾了又滾,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沉沉地落在寂靜裡:“你既這樣說了……我也沒有什麼好再說的。”和離是秦挽知提出的,可從謝清勻此刻斬釘截鐵的態度來看,對方不定有複合之意。
她頓了頓,最終只一句:“你先把腿傷養好。”
從澄觀院出來,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將婆娑的樹影投在青石板上。王氏默然走了幾步,對身旁沉默跟隨的慈姑低聲道:“兩個孩子在府中,俱是冰雪聰明,惹人喜愛,她怎麼就寧可捨得下親生的骨肉,也要和離?”
彼時,王氏不是沒有過疑問,畢竟和離得突然,毫無徵兆。但既然已經分開,木已成舟,何須非要深究個原因。可如今,眼見謝清勻如此,那個被輕輕放下的疑問,又浮現出來。
與王氏吐露心聲後,謝清勻心中那份沉鬱糾結反而散去些許,念頭越發清晰堅定。
他喚來長嶽,問匣盒是否送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謝清勻便覺得腿上那綿延的刺痛都似輕緩了些,彷彿因這跨越了京城與小院的距離而生出的、盤旋心頭的不安定感,隨著那方小小匣盒的抵達,終於稍稍散去。
一種無形的牽連感,似乎因她展開匣盒的動作,可能認出裡面物什,記起那段共有記憶,而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裡,將他們悄然繫緊。
第二日,謝清勻到慎思堂,把博古架上的匣盒整理了下,仔細安排長嶽送去的事宜。
這廂門外有窸窣響動,除了約定時間,沒有特殊情況不必來報,今日正是護衛按時回來稟報的日期。
長嶽將人引了進來,護衛躬身行禮,按例回稟,聲音平穩:“稟相爺,郡主與汗儲殿下母子團聚,一切如常,並無異狀。”
謝清勻氣定神閒研著墨,而後取過一旁裁好的小幅素箋,他蘸了蘸墨,執起筆在紙上書寫。
寫下兩個字後,他啟唇:“知道了,回去後務必仔細,勿要有疏漏。”
護衛恭敬:“是。”領命退下。
墨香淡淡,謝清勻在寫講解幅巾的字條。他能想到很多事情,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映,令他唇角不自覺上揚。
一個時辰後,謝府來客。
皇帝身邊的總管大太監親臨,滿面含笑,聲音卻帶著宮闈特有的端穩:“丞相大人安好。陛下惦記著您的腿傷,特讓咱家來傳口諭。明日請大人移步溫泉行山,那兒地氣溫熱,於療傷大有裨益。可汗熱情,正巧也讓草原隨行的醫者替您瞧瞧,亦是兩國邦交的一番美意。”
謝清勻接旨,大太監又道:“陛下已吩咐奴才備好了穩當寬敞的馬車,陳太醫一路隨行照料,丞相只管安心靜養便是。”
待大太監走後不久,同樣要隨行的謝維胥聞訊而來,眉宇間帶著幾分思慮,他這傷腿經得起來回折騰麼,但又無可奈何,謝維胥嘆道:“可汗似有意要見你,提過幾次。”
謝清勻神色平靜,“草原可汗以禮相邀,又有陛下旨意,為臣子者理當前往。再者,可汗為我的腿傷提供助益,又再三牽掛,於情於理,都該當面致謝。”
“陛下體貼做了準備,我這腿也恢復了不少,或許去一趟別有機遇。”
但這多少打斷了他想去小院的計劃,等屋裡只剩下他一人,謝清勻停頓些許,將摺好的紙條展開,又提筆添了幾行字,道腿傷好轉,但因奉君命要去溫泉行山,這兩日不能如常前去。
溫泉行山,層巒疊翠,景緻依舊。
起初原是想他們四口人一起過來,如今已是第三回,均沒能實現。
謝清勻住進了秦挽知當初住的院落,也是上次帶謝鶴言和謝靈徽來時住的屋子。
他走過她曾踱步的廊子,撫過她倚靠的軒窗,目光落在臨窗那張鋪著軟墊的榻上。
秦挽知不知道,上次她和忠勇伯夫人來時,他曾偷偷來過。
他隱在遠處蓊鬱的林木之後,遠遠望見她斜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持書卷,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日光裡,是一種他在謝府高牆內極少見到的、全然鬆懈的放鬆與安然。
朝夕相對時,許多狀態成了習慣,反不易察覺其間微妙的差異。
唯有隔著這樣的距離,那份與深宅之中迥異的、鮮活舒展的姿態,才如此清晰地撞入眼簾,也如此深刻地刺痛著他。
謝清勻看得心酸難抑,又在翻湧的苦澀中無比清醒地知道,他該放她走。
如今再次踏入這方院落,他更為平靜,心內掙扎有了明確的答案和歸處。
那時,正值嚴冬,大雪驟降,天地皆寒。此番卻是滿目蒼翠,生機蓬勃,連風都帶著盎然的草木氣息。
謝清勻望著窗外蓬勃的綠意,心中情緒溢漲。
是個好地方,下次再來,他希望會是他們一家四口。
陳太醫收拾一番,隨即便來為謝清勻診治,仔細檢查傷處後,放心道:“此處地氣溫暖,確有利於氣血執行,大人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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