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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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獨自立在隔壁院中時,那種與燈火通明僅一牆之隔、卻彷彿相隔千里的孤寂,此刻清晰地迴響在胸口
匣盒裡的畫像是他一筆一畫,在燈下仔細描摹過的眉眼。他還沒有寫關於畫像的紙條。這時,微風拂過車簾,洩進幾絲柔和的風意,謝清勻突然不想寫了,有些話寫在紙上太輕,又太重,他想親口告訴她。
只是見到她,越發失控了。
話語已然出口,但他毫無把握,甚而不安起來。
畫像中的一幕刻在腦海,他慢慢回憶著,敘述著,那般溫馨,令人留戀的時刻。
只這砰砰的心跳,在心跡明朗之前,加上了一把厚厚的枷鎖,自縛住了。
他從前的喜歡不值得她的回應。因那份喜歡脫離理智,他任由私念侵佔染指,欺瞞於她,傷害了她。
“現在去說當時的喜歡,也像是對這幅畫像的玷汙。”
謝清勻苦笑:“我不能說因為喜歡你,所以私自藏起來和離書,不能說因為喜歡你,所以欺騙你。”
“這太過無恥,太過廉價,見不得光,沒有任何資格被你知曉,半點也配不上你。”
“但這幅畫像的喜歡是乾淨的。”
謝清勻說著,不禁走近兩步,重心傾軋,握緊了手中的柺杖:“後半生都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那喜歡也可以重新開始。”
他極為認真地凝望著她,像在起誓一般:“四娘,我在學著重新喜歡。”
純粹的,乾淨的,單純給她的他的喜歡。
秦挽知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認真——原來,他是真的想與她重新開始。
若說沒有一絲一毫的觸動,那是假話。
捫心自問,眼前這個男人,便是腿腳不便,依舊可以讓她注目。
她甚至在他持續的自厭和愧疚之中,感到了心臟不平常的跳動,也得到了一些難以言明的釋懷。
過去的隨之放下,連同過去那摻著酸楚和痛苦的情愫。
秦挽知忽覺得輕鬆。
心裡某一處頑固之地,終於找到了出路。
到這時她好像才和過去的所有完成了屬於她的分割。
自燈會那晚,一直到這一時之前,她並不能十分自如地面對謝清勻,甚有抗拒和逃避。
她記得情愫生成的悸動,也記得喜歡謝清勻時的痛苦,交雜纏繞,分不出邊界,混沌而茫然,絕不能稱為美好。
對於和謝清勻重新開始,有著身體本能的迴避。
第73章 放不下
現時,秦挽知好像能夠重新面對他了,面對真實的謝清勻。
謝清勻尚不能久站,他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著柺杖的指節微微泛白,掌心下壓借力穩住了自己。那站姿並不全然穩固,卻透著一種固執的堅持。
“四娘,”他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中鋪開,“你可以重新開始,只是我也在進行我的重新開始。若你不厭我,希望允我也成為選擇之一。”
秦挽知垂眼,看著畫紙上她的畫像,匣盒敞開,裡面還放著關於香囊的字條。
就連再看這些舊物,似乎都更加心平氣和。秦挽知緩聲問了個旁的:“你是打算把慎思堂的所有匣盒都給我送來嗎?”
是。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曾幾何時,謝清勻痴妄地設想過等到他們老了,兩人可以一起開啟這些匣盒,回憶著他們共同的過去。
現在,他怕她重新開始的步伐太大太深,會將他連同這些陳舊過往,徹底遺落在身後,遺忘在塵埃裡。
謝清勻有一時
沒有說話,他下意識觀察著她的情緒,試圖從她最細微的神情變化裡,尋得一絲線索。
以往很多年,他在看她,在猜她,在解讀她,每看出一分,猜對一分,解讀出一分,謝清勻就會得到偌大的安撫。
此時,他慶幸起,又有些許悲傷,她與他之間這些年,讓有些話可以不必說不出口。
謝清勻應聲,坦然承認他的想法。
“這也是屬於你的東西。”均與她有關。
院外謝靈徽和謝鶴言都下了馬車,漸漸響起瓊琚和長嶽的說話聲,又很快沒了聲。
沒有人接近裡屋,也沒有疑問和催促,只有輪椅的位置不知何時挪到了屋門口。
秦挽知將畫像放回匣盒,合上了匣蓋。
一件件,像在回收散落在長河中的記憶。很新奇,過去的那些年她擁有著多少的回憶。
秦挽知認真道:“仲麟,我該對你說聲謝謝,這些年謝謝你。”
她看向他:“我從不厭你。”
“但我很喜歡這裡,外面的菜圃長了青芽,平時在院子曬個太陽,偶爾聽得見飄來的朗朗讀書聲。”
或許怪她敏感細膩,一雙眼睛習慣性觀察,總能敏銳發覺出那潛藏的高高在上的姿態,即便包裹著最風光最柔軟的綢緞,核心仍是堅硬的隔閡。
然而,令她心旌搖曳時的謝清勻,卻也是謝氏謝清勻,出身百年簪纓之族,詩禮庭訓養就溫潤玉質和端方氣度的謝清勻。
同根同源,又如何切割得清楚。
她的孩子也出身於此,身體裡流著一半謝氏的血液。對此,她心底甚至湧起過萬分世俗的慶幸。
只有她自己,一個本就來自鄉野的靈魂,誤入一般,不屬於那裡。
謝清勻喉結滾動,迎著她的目光,字句說得有聲:“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就在這裡就好。”
就在這裡不動就好,他會邁向她。
她想去嘗試,想要後退也罷,他會加快奔向她。
-
謝清勻的腿傷因過於用力,崩裂了幾處傷口。
“大人,”陳太醫眉頭緊皺,手下重新清理的動作放得極輕,“筋骨之傷,最忌反覆。萬不可再心急強撐,強行用力容易適得其反。這一來,前幾日將養的功夫怕是白費了大半。今日無論如何,斷不能再下地行走了。”
藥粉灑在猙獰的傷口,謝清勻臉上卻沒什麼痛楚的神色。他“嗯”了一聲,垂眸靜靜看著腿上那一片狼藉,彷彿那皮開肉綻處不是自己的肢體。
等陳太醫處理停當,他才開口,聲音冷靜得異常:“有沒有什麼效果好的祛疤膏?”
陳太醫聞言,搭眼又看了下那傷口,幾處較深的裂口像盤踞的蜈蚣,堪為觸目驚心。
他斟酌著回道:“有是有。只是此非一日之功,且這般創面,想要完全祛除痕跡怕是有難度,至多令其顏色淺淡些,形貌平整些。”
“無妨,”謝清勻語氣平淡,“用上便是。”
陳太醫依令退下,屋門闔攏,屋內重回安靜。
謝清勻靠在床頭,目光緩緩逡巡過這間曾是他與秦挽知新婚臥房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他想象著當初的新婚夜,龍鳳喜燭高燒,她是怎樣獨自一人,在這張床的邊沿,僵坐著直到天光浸透窗紙。
他未能體察她想和離的真實原因,反因周榷產生了嫉妒和誤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能真正發覺。
謝府深宅的高牆、森嚴的規矩、無處不在的目光,對謝清勻來說是自幼唿吸慣了的空氣。
然而,這座恢弘而森嚴的謝府高牆,於一個驟然被拋入其中、無所依憑的女子而言,每一個門檻,每一句規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評估般的視線,都成了無形的樊籬,帶來無處言說的窒息與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這根源何嘗不是源於他自己?
擇選沖喜人選時,謝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過被拒絕的可能。那種骨子裡透出的、想要什麼便覺得理所應當該得到的傲慢,那種輕易忽視他人意願與痛苦的習氣,他謝清勻,又何嘗能夠置身事外?
而待他終於窺見一絲端倪時,她卻已經將自己悄然嵌入了謝府的齒輪中,言行舉止皆是妥帖合度。
謝清勻的心口驀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見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嚥下多少無人可訴的委屈,獨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將自己融入其中。
壽安堂內,檀香幽微。
王氏將謝鶴言與謝靈徽喚至身前,目光溫和地掠過兩個孩子的面容,這才緩聲問道:“去見過你們母親了?玩得可還開心?”
謝靈徽點頭,腳步輕快地挪過去,親暱地偎在王氏身旁,聲音甜軟道:“開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開,慈愛地輕拍她的手背:“機靈鬼,淨會揀祖母愛聽的話講。”
謝鶴言靜立一旁,身姿已見少年人的頎長挺拔。他性子愈發沉靜,平日言語不多,心思大多沉浸於書卷之間,課業上是向來讓人放心又驕傲。
王氏又拉著兩個孩子閒話了些家常,問了問近況,方才溫聲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著吧。慈姑,去將我收在匣中那兩方上好的佩玉取來,給言哥兒和徽姐兒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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