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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琚將溫在灶上的另一份早飯遞來,孟玉梁道了謝,接過時輕聲問:“娘子她可已用過了?”

湯安嚥下最後一口粥,答道:“姨母身子乏,還在歇息。”

瓊琚見他似有心事,便問:“孟公子尋娘子可是有事?”

孟玉梁手指無意識地撫了撫袖口,那裡微微鼓起一方硬物的輪廓。他頓了頓,只溫言道:“連日叨擾,本有小物想贈與娘子表謝……既如此,下次再給她罷。”

這廂,康二在隔壁送早飯。

一牆之隔,謝清勻耳力極佳,又始終留神著小院的動靜。此刻,他抬起眼簾,看向正在佈菜的康二:“何人來了?”

康二疑惑一瞬,循著看了眼牆壁,明白了過來:“是孟夫子,他來不及吃早飯,娘子心善,又是安哥兒的夫子,便多給他備了一份。”

“大人趁熱用些,看看合不合口味。”

謝清勻卻未動箸,只望著眼前的飯菜,眉頭漸漸蹙起:“他就在小院用飯?”

“偶爾著急也會帶走。”

謝清勻默然,看向長嶽:“去請孟夫子過來一趟。”

第78章 渴望

康二壓住想看過去的目光。昨夜的情形猶在眼前,秦挽知步履帶風,將他與瓊琚落在身後,自顧行入內室,連盞燈都沒有亮。

但方才餘光觀察,不覺謝清勻有何異常,只這時提到孟玉梁,那沉靜的面容看著有些細微的波動。

長嶽應聲稱是,轉身往小院去。

尚不至門口,謝清勻叫住人,卻未立即言語,指尖在袖中捻了一下,不知在想什麼。

康二見狀,覷著他的臉色,斟酌插話道:“大人,這邊飯菜已經布好了,您先用著,不然我回去告知一聲?”

謝清勻眼簾微動,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康二得了示意,快步走回小院。見孟玉梁已差不多用完,正拭著手,他便笑著上前拱了拱手,語氣帶了點熟稔的玩笑:“將去給謝大人送了早膳,若是再晚回來一會兒今早怕是就見不到孟夫子了。”

孟玉梁聽到了字眼,手微微一頓,面上露出些許訝色:“謝大人?”

康二笑容更自然了些:“正是,謝大人聽聞您在這兒,說要請您過去呢。”

孟玉梁不由又看了眼窗戶,裡面毫無動靜,他算著時辰,道:“既如此,自當過去拜見。”

門扉被輕輕推開,孟玉梁穿著一襲半舊的青色儒衫,他在門前稍頓,抬手一揖,姿態清正:“謝大人。”

謝清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才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不必多禮,冒昧相請,打擾你用早飯了,不如坐下再一起用些。”

康二跟在身後,進門之時被長嶽伸臂攔住,他見著孟玉梁進了屋,睨一眼長嶽,訕訕地回到了小院。

瓊琚自屋裡出來,瞧見康二神色不忿,又看廚房裡只剩了湯安一人,“你這是怎麼了?孟公子人呢?已經走了?”

康二一一道來,提到方才被攔:“長嶽不讓進,孟公子一個人進去了。”

這也沒什麼,謝清勻又不是洪水勐獸,還能擔心孟玉梁有何意外不成?

瓊琚便道:“那就不用管。”

進入屋內的孟玉梁沒有看見謝鶴言兄妹二人,他心念微轉,一面依言坐下,迎上謝清勻的目光:“方才已經用過,”與上回相比,孟玉梁見他未用輪椅,問候道:“大人的腿傷看著是好了些?”

“好了很多。”謝清勻執起竹箸,夾了一箸小菜,語氣聽來隨意,卻將話頭穩穩轉回:“你在小院用的早飯?”

恰到好處的問詢,目光卻如同靜潭深水般籠罩著孟玉梁,將對方最細微的神情變化都收入眼底。

孟玉梁坦然答道:“是啊。多虧了秦娘子,她見我時常匆忙,便說多備一副碗筷不過是舉手之勞,邀我一同用些,免得空著腹去學堂。”

他說得平實自然,言辭懇切,並無半分扭捏。

謝清勻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情緒。待他說完,才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原來如此。”他語調平淡,“四娘一向心善。”

孟玉梁認同頷首,剛剛食過早飯,並無什麼胃口,且飯菜與他用的無異。在對方沉靜的注視下,他斂袖端坐,拾起了茶壺給謝清勻斟滿了熱茶。

動作間,手腕微動,袖口便不經意滑落幾分,若隱若現露出內裡一方絹帕包裹的輪廓。

謝清勻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在那微鼓的袖口處停留了一瞬。絹帕的質地與邊角隱約的繡紋,都透著女子用物的清致。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莫名有所感,忽然開口,視線微點了點:“留心袖中之物,莫要沾溼了。”

孟玉梁斟茶的手微微一頓,水流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將袖子往裡攏了攏,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恢復如常:“多謝大人提醒。”

謝清勻輕巧偏了目,彷彿只是隨口一提,語氣平淡地續道:“瞧著不像是你用的東西。”

孟玉梁笑容裡添了幾分赧然:“是備給秦娘子的一點微薄謝禮。”

謝清勻沉默。袖子裡的東西掩得嚴實,已經窺見不得。

他淡聲道:“你有心了。”

聲音平平,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少頃,又似隨口追問:“既備了禮,怎的方才未送出去?”

孟玉梁頓了頓,將茶盞輕輕推至他手邊,答道:“娘子尚未起身,不便打擾。想著……改日再親手奉上,方顯鄭重。”

謝清勻眼簾微垂,指腹在杯沿緩緩劃過一圈,不作聲。

片刻,他復抬眼,彷彿方才的對話只是掠過水麵的風,了無痕跡。他換上了一副談起正事般的口吻:“科舉備考,近來可還順利?”

“尚可。近日溫書,從前生疏之處,如今漸覺通透。”

謝清勻聽著,目光卻似落在他身後某處虛空,只淡淡嗯了一聲,顯得心不在焉。

孟玉梁見狀,估算著也應走了,是以適時起身,拱手道:“時辰不早,學堂那邊恐要遲了,在下便先行告辭。”

謝清勻斂目道:“既如此,便不留你了。 ”

孟玉梁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待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遠去,謝清勻仍坐於原處未動。他垂眸看著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半晌,才將已微涼的茶緩緩飲盡。

不似康二,長嶽倒覺謝清勻有些反常,只感得室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疑心昨夜與秦挽知發生了什麼。

少時,再未動過筷的謝清勻兀自起身。

他行到階前,穿過發芽抽條的枝葉,視線落在了小院的屋簷。

想起孟玉梁提及秦挽知時那份坦然的感激,在他面前的每句話都如此坦然。

那份坦然,不知為何,比任何刻意的迴避或熱切,都更讓他心緒難平。如同他與秦挽知已然是再不相關,何須在他面前避諱。

昨夜掌心的微溫、黑暗中的氣息、唇上輕如嘆息的觸感,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隨之而來的,是意亂情迷的醒悟,鬆開的手掌,避開的目光,相顧無言。

斑駁的日影透過廊簷,在他挺直的背嵴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時竟想不出自己此刻過去,該以何種面目,何種理由。

湯安已去了學堂,康二打了個哈欠,懶懶甩了甩頭,照例踱到菜圃邊看了一會兒。心道昨夜謝清勻來這時已然很晚,折騰了那麼久,秦挽知就算貪個覺也是正常。

屋內,秦挽知卻已醒來有一時,她坐在床榻上沉思,良久才喚了瓊琚。

瓊琚端著盥洗的銅盆,將溫水放在架子上,目光觸及坐在鏡前的秦挽知時,卻挪了眼,不敢多停留。

銅鏡映出的人影,雲鬢微散,唇瓣分明透著異樣的紅腫,任誰瞧上一眼,都知曉必是生了些什麼情狀。

秦挽知靜靜望著鏡中的自己,恍然昨夜之時。

謝清勻埋在她頸窩,輕嗅著緩了幾息,而後默默地一點點替她將扯散的衣襟攏起,細緻地撫平每一道褶皺,繫緊散開的繫帶。

動作很慢,慢得像在與體內洶湧的本能無聲角力。

即便在濃稠的黑暗裡,她也能看見他半垂下的側臉輪廓,聽見他沙啞嗓音裡壓著的、幾乎碎裂的剋制:“抱歉。”

尋回的理智,在這一刻不知還能有幾分作用。

他渴望她。他想碰觸她。身體的每一寸肌理,血液裡的每一次奔流,都在叫囂著貼近、再貼近些。

謝清勻無法為內心的渴望找尋任何違背的藉口,也無法任由這幾乎將理智焚盡的渴望在她面前失控。

他來到小院,一眼看到了廚房裡簡易的木桌,離臥房較遠,不會打擾休息,卻又那般融入她的生活。

廣袖下的手攥了攥,謝清勻移開眼,凝望著那扇窗。

康二迎上前:“大人,娘子還在歇息。”

瓊琚挽好了髮髻,簪了個刻花玉簪,眼前卻瞄了眼窗戶,低聲告知秦挽知:“娘子……謝大人在外面。”她想了想,將孟玉梁到隔壁見謝清勻的事一併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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