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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秦挽知推開門。

第79章 七情六慾

謝清勻打定了主意要等的,等秦挽知醒來。

他瞥見康二鞋幫上沾著的新泥。那泥土還泛著潮氣,帶著田間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氣息。謝清勻看向菜圃,回憶臨上心頭。

是而,秦挽知出來時他正提著木杓給菜畦澆水。布衫袖子挽起,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雖然已有很多年不曾沾手農事,動作依舊熟練穩當。

第一次澆水不知輕重的模樣,早已湮沒在時光洪流中。

謝清勻背對著,似有所覺,迴轉過身,看到了步下臺階的秦挽知

康二很有眼色地接過水瓢,謝清勻的袖子尚還卷著。

他細細瞧著她,目光描摹過她的眉眼:“四娘。”

邊說著,朝秦挽知走去。

未拄柺杖,步速比平日慢些,卻不見明顯的跛態,他的腿倒真是好了不少。

秦挽知想著,面上未有變化,神態平和,不見餘怒或不快,但也沒有什麼喜悅或歡欣,只如靜水無痕。

“長嶽怎麼不在?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謝清勻欲言便止,她揭過了昨夜,全有當做不曾發生的姿態。

謝清勻不知該做何想,雲淡風輕並非代表她不在意。

這些年她從未將負面情緒外露給旁人,任誰也想不出秦挽知竟是擔負著多少陳傷舊痕。唯有在謝清勻面前,過於親密的關係,使得偶爾有所紕漏,幾分流露外洩,但也稍縱即逝。

謝清勻道:“我已打算在此處休養幾日。”

秦挽知卻道:“這裡什麼都沒有,若有什麼事很難得到及時的醫治。”

每回她都不在贊同他留在此地,謝清勻輕輕牽了牽唇:“沒關係。”

“我想留在這裡。”

他看著她,目光深深。

秦挽知不再出聲,房屋是他的,他住自己的房子再正常不過。

瓊琚在一旁適時道:“飯菜溫著,娘子稍微用些墊墊肚子吧。”

秦挽知轉身前往廚房。

謝清勻緊隨其後,他身量高,擠在廚房裡,驟然顯得逼仄。

擁擠意味著挨近,離得近,謝清勻能夠看到她眉眼的細微變化,還有微微抿起的留有淺淡痕跡的嘴唇。

謝清勻自覺退了出去,在門口停住,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門開著,牆上的支摘窗也開著,陽光無所顧忌地灑進廚房,同樣灑在身上,將兩人籠在光暈之內。

明知的問題,他還想問:“孟玉梁在你這兒吃飯?”

秦挽知:“嗯。”

過於平靜,又彷彿應該如此,靜片息後,謝清勻淡聲,不知意味:“他如今不是孩子了。”

秦挽知吃著蔥油餅:“嗯。”

謝清勻因這一聲也止住了聲音。

他必是不會走的,他要看看孟玉梁要給她什麼謝禮。

秦挽知想到什麼,抬眼看他:“你之前在國子監見過我?”

昨夜他說過的話,謝清勻瞬時明瞭秦挽知在說什麼。“……是,你在馬車上。”但也只是匆匆一面。

秦挽知記得那一天,周榷的衣服被她不小心灑上了茶,她替他清洗後,帶上秦母囑託轉交的日常用物,去往國子監。

“蘭芷香,”她喃喃一聲,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薰香了,如今身上多是皂莢清淡的味道。

對於蘭芷香,秦挽知的確是喜歡的,後來用得多了也便懶得嘗試新的。

十幾年來,謝清勻從來沒有干涉過她。唯一的一次,還只是去年謝清勻詢問她薰香。

夫妻二人身上香味難免相近乃至一致,兩人衣服上的味道也大致相同,謝清勻亦從未表現過不喜或異言。

回望以往,秦挽知只覺得他們夫妻怎會如此熟悉親暱,又如此陌生客氣。

秦挽知道:“蘭芷香的確是他給我找來的,你不喜歡應該告訴我——”

“你喜歡。”

謝清勻倚在門沿,他笑了笑道:“只是一個薰香,你喜歡的薰香……實不該因為我的嫉妒而剝奪你喜歡它、使用它的權利。”

秦挽知頓,許是為曾經,心絃隨之輕動。

他澀然自嘲:“我沒有不喜歡,我只是嫉妒。”

“我的嫉妒毫無原由,不講道理是嗎?”

他懷疑餘毒未消,自昨夜起就一直在不斷衝動,“從前還是你的丈夫,現在只是你的前夫,可我仍然很嫉妒,嫉妒孟玉梁可以日日看見你,嫉妒他可以和你一起用早膳。”

“自私,嫉妒,色慾……”

“我遠不是你認為的謝清勻,不是你心中那個光風霽月的玉人君子。”

他有很多陰暗面,潛藏在他身體裡,因她而激發,又因她而按捺抑制。

因而,完全失控而傷害了她的自私,成了他難以癒合的愧疚傷痕,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謝清勻自嘲,他這是在做什麼?將這些不堪攤開,要將四娘越推越遠?

那個端方溫潤的君子謝清勻都得不到她的喜歡……那麼本就得不到喜歡的他,如今還將怎麼贏得她的回首和青睞。

秦挽知指尖微微收緊,竹筷在她手中無聲地陷進一分。

她不太能面對這樣自嘲的謝清勻。

在她面前袒露脆弱,甚至不惜自輕自貶的謝清勻。

秦挽知心

底滑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難過。

她沒有抬眼看他,只望著桌沿一處木紋,聲音清晰而平穩:“凡是人皆有七情六慾。”

謝清勻心念曳動。他尚來不及細緻品味和思索話中意味,門外一陣響動,確是來了人。

這事要自早時說起。

陳太醫用那盆奇異花草研製出了新藥,昨夜不知謝大人什麼反應,藥丸只能稍緩症狀、略減痛楚,並不是解藥,大概是要經一番疼痛。但至今也沒人來叫他,看來是尚能忍受,只還得再搭脈診斷,確認一下餘毒是否都排了出去。

誰道陳太醫到了謝府,卻被告知謝清勻外出休養,不在府中。

陳太醫略有驚訝,卻也不甚擔心,謝清勻自當是心中有數,看來昨夜的餘毒已是安然度過。他本欲將新研的藥交給門房小廝,細細囑咐了幾句服用事項,託他們轉交給謝清勻便是。

然而,藥還未遞出,老夫人王氏派人來請。

壽安堂裡,也就是問了問如今狀況,陳太醫只說腿傷,旁的一概不多提,最後那藥留在了王氏手中。

王氏凝視著藥瓶,只覺荒唐:“府裡上上下下,有幾個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這話的確屬實,莫說陳太醫想託付的小廝,就連澄觀院的僕從,也無人知曉主子昨夜離開,究竟去往了何處。

王氏沉凝著神色,下人們不知道,她卻對謝清勻的去處有猜測。

她摁了摁額穴,實難相信會是謝清勻的行徑,方自行山下來,且腿傷尚未恢復完全,大半夜策馬跑出去,到此時什麼訊息也沒有,朝廷急事便罷,若是為了……王氏沉吟:“慈姑,派人去一趟觀縣,把藥帶著。”

現時,兩名小廝風塵僕僕地勒馬停在院落外,卻被長嶽攔下。從衣著辨出是謝府的人,長嶽並未讓開。

長嶽:“你們緣何來這裡?”

小廝拱手:“奉老夫人之命來尋大爺。”說著取出藥瓶,“這是陳太醫今晨送來的新藥,說是於大爺的腿傷有益。”

另一名小廝又道:“老夫人讓問,大爺何時回府?”

頓了下,繼續道:“老夫人還吩咐,讓我們代為向秦娘子問安。”

這些話清清楚楚地越過敞開的門窗,進入到謝清勻和秦挽知耳中。

秦挽知已很久沒聽過“老夫人”三個字,遠離了謝府,又在此處過得安逸,似也將這些淡忘了。

她看向謝清勻,方才恍覺,謝清勻此番獨自前來,王氏是知曉的?那麼對於他的到來,王氏是什麼態度?某些刻意忽視的東西,又來到了眼前。

第80章 第一封信

外面已經沒了聲,廚房內外的兩人也皆未言語。

不多時,兩個小廝躬身步入小院,朝廚房方向鄭重作揖行禮。

秦挽知並未起身,仍坐在原處,不是來找她的,她也懶得露面。

餘光裡,謝清勻的身影從門口掠過,停在院中。她若想瞧,只消一抬眼越過門就能將院中情狀盡收眼底。即便不看,聲音亦是擋不住,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

“告訴老夫人,”謝清勻的聲音傳來,沉穩如常:“歸期自有定數,不必遣人來尋。”

兩個小廝聞言,面面相覷,臉上俱是躊躇之色。為首的那個張了張嘴,似還想說些什麼,卻終是沒敢開口。

“還有何事?”謝清勻掃一眼,語調未變。

二人對視,見謝清勻神色雖淡,卻無轉圜餘地,只得應道:“沒……沒了。”眼神稍望過去,可見廚房裡端坐的纖影,都是謝府裡待了許多年的下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曾經的主子。他們匆匆收回視線,將那青瓷藥瓶雙手遞給一旁侍立的長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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