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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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她還沒有塗藥。
她微微側目,叫了聲:“瓊琚。”瓊琚會意,準備去屋裡為秦挽知上藥。
許是坐得久了,秦挽知剛欲起身,腰側卻勐地一抽,痛得她眉心驟蹙,下意識扶住了桌沿。
還未等她緩過這陣疼,眼前人影一晃,方才還在門外的謝清勻不知何時大步折回,彎身過來,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秦挽知猝不及防,喉間那聲低唿被生生壓了回去。除了去送郎中的康二,一旁站著的謝維胥,瓊琚和長嶽皆是一怔。看著謝清勻仍不甚便利的腿腳,又看看他懷裡同樣帶傷的人,幾番欲言又止,終是沒作聲。
謝清勻步子邁得慢,卻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
雙腳倏然離地,或許是突如其來的懸空感,令秦挽知心口一縮,心跳急跳起來。
她唿吸微滯,思緒在那一瞬彷彿停擺。
直至被輕輕安置在床榻上,秦挽知才恍然回神。瓊琚捧著藥膏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幾步距離,悄然垂下了眼。
謝清勻自瓊琚手中接過那隻青瓷藥罐,在秦挽知身前蹲下身來。
擰開盒蓋,淡淡的草藥氣息在空氣中散開。他未多言,只伸過手來,輕輕托起她擱在膝上的手腕。
秦挽知的指尖蜷了一下,終究沒有收回。
衣袖被小心挽起,露出手背上幾道深淺不一的紅痕與淤青。他的目光落在傷處,凝了片刻,才用指腹蘸取少許的藥膏,沿著傷痕的邊緣,極輕極緩地塗抹開來。
他指尖的動作很輕,每一下都剋制著力度,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藥膏溫和的觸感混著肌膚相觸的溫熱,在手背上緩緩化開。
“疼麼?”他忽然開口,聲音輕柔。
她搖了搖頭:“不疼。”可下一息,擦過傷處她仍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他指下的動作,在察覺到她細微的輕顫時,悄然放得更柔、更緩。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藥膏塗抹時細微的窸窣聲,和兩人交錯的、輕緩的唿吸。
秦挽知垂著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專注的眉宇間。
那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受傷的是他自己。她看著他低垂的側臉,看著他將藥膏細細塗抹勻淨,連指節最細微的屈伸都帶著一種近乎珍重的慎重。
手腕上細小的劃傷也沒有錯過,秦挽知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他指尖下跳動,一下,又一下,竟比平常快了些。
視線偏開,再平落時,正撞進他望過來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很深,她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模樣,也看見那深處掩不住的關切。
手上的傷,已被他妥帖地塗抹好了。
秦挽知輕輕將手收回,攏在袖中,看見他仍屈著的膝,先開了口:“你腿傷還沒有好全……讓瓊琚進來吧。”
他未立刻言語,只那樣仰目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息。最終,他依言緩緩站直了身體。
瓊琚一直候在珠簾外,將裡間的動靜聽得分明。
但謝清勻還沒有從裡面出來,她遲疑著未有動作,只等秦挽知喚她。
上次進來沒有多注意,站起來視線四顧,下意識先看向妝臺,而後看到了裝著匣盒的箱子。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柔軟的酸脹。
她要塗藥,他自不願耽擱,看見安放的匣盒已然油然生出滿足。
轉身要出去之際,謝清勻的目光卻突然定住了。
木箱之內靜靜躺著的還有一隻更為小巧的素面錦盒。它並不起眼,幾乎被匣盒遮掩,若非他站在這般角度,又恰好凝神看去,絕難察覺。
錦盒是謝府裡秦挽知用過的樣式,謝清勻見過同樣的,是他去年生辰獲得的禮物。
“我的禮物。”心裡有道聲音就是這樣說的,他亦喃然出口,思索著,竟也奇怪地相信著,他看向秦挽知:“新年禮物?”
“我的新年禮物?”
秦挽知怔忡。
太奇怪了。他這都可以猜中。
可是另一方面,又和她想的相似,過年時他沒有看見,不然可能已經不在箱子裡了。
錦盒之內,是一枚閒章。石料溫潤,並不名貴,底端刻著四個清雋的小篆“歲歲平安”。
這是去年春季謝清勻無不經意提起過,閒章風雅,也可寄望,既是新年禮物,秦挽知想了又想,便只刻上一句最平時而又厚重的祝願。
很早之前就已刻好了,只是和離後似乎沒有送出去的理由。
但本就是要送他,她也猶豫過,最終還是將它和給兩個孩子的放在了一起。許是孩子們的禮物更為隆重顯眼,又或信紙上沒有提到便被兄妹二人忽略,這枚樸素的印章,竟陰差陽錯地被留了下來。
倘若謝清勻步入室內,就會被帶走了。
可他只是神色黯淡地獨自待在外間,聽著隔牆傳來兒女拆解禮物的歡聲,任憑心緒沉落,未曾在和離後私自踏進她的房間。
謝清勻確認了答案,他低聲笑了下,大步到跟前,執起她的手至唇邊親了親。
秦挽知指尖輕顫了一下,好似被輕輕的觸感和他眼中過於洶湧未加掩飾的情緒燙著了。
謝清勻彷彿在掂量接下來的字句,又彷彿僅僅是任由那份鼓脹的情感自然湧出。
他心緒激盪,即便知道這份禮物可能承載著告別的意味。可又無法抑制,他從未體會過這般洶湧的、幾乎讓人失卻方寸的觸動,他像是退化了一般。
語言在此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近乎示弱,向她尋求幫助,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謝清勻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側,“……四娘,好喜歡你,和我再試一次吧,好嗎?”
他眸光篤定:“這次,我們會有美好的結局。”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今晚12點前會更
第87章 關係
歲月留下了痕跡,記憶裡的少年郎早已變得沉穩,可眼下卻似又更為鮮活。
秦挽知想了想,過去多年裡見他這麼大開大合的情緒外露,應該是她平安生下謝鶴言的時候。
上次也是在這裡,他向她剖白心跡,似乎沒有什麼不同,可秦挽知望著他的眼睛,卻不能忽視不同。
謝清勻不同,她也不
同。
沒有什麼不可正視的。
她是否也在等待他的篤定。
一段在感情上缺失言語,憑藉觀察和行為而織就維繫的關係。
從陌生到生兒育女,任外人來瞧,這過程未免荒誕到難以置信。
怎麼會有人這樣相信一個人的為人,願意與對方好好生活。
缺失的原因讓人不安,故而懷疑,她很好,不是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很好,甚至更好?
她值得更好、最好。
一個在朝堂,一個在宅院,兩個皆可在各自天地裡遊刃有餘的人。偏偏在表達感情上不得其法,顯得生澀而笨拙。
他像是重新學會了說話,獲得了言語的機會,但卻不知應當如何講。
謝清勻仍會習慣性地用目光追隨著她,留意她眉尖是舒展還是輕蹙,記下她飲食的偏好與起居的細習,在她伸手之前,想將合宜的物件推向她手邊。
每一次這樣的覺察,都讓謝清勻覺得更瞭解她、接近她一些。這份瞭解本身,便成了一種無聲的慰藉,讓他獲得紮實的心安。
他為這份歲月沉澱出的、無需言說的默契,感到一種沉靜的悸動。
這意味著,排除孩子之外,純粹的他與她之間的羈絆依舊存在。
這一刻,謝清勻選擇相信感受。
這時的,過去的。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將因她而生的所有情緒和那顆跳動的真心剖開,希望且願意接納她所有的遲疑和考驗。
屋子裡突然安靜。
珠簾外的瓊琚已經退到門外了,幾個人都默默地兩耳直豎,凝神聽著裡間的動靜。
“瓊琚。”謝清勻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謝維胥用胳膊輕碰了她一下,遞去一個眼神。
瓊琚恍然回神,連忙應了聲,碎步急趨至珠簾邊。
恰此際,簾子從裡被挑開了,謝清勻邁步而出,衣襬帶起一陣極淡的藥香。
瓊琚未敢抬頭,只聽得他吩咐:“去為娘子上藥。”
“是。”她低聲應道。
那雙錦紋玄靴消失在了視線可及範圍內,瓊琚抬目看了眼背影,旋即收回目光。
珠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碰撞出細碎的清響。內室中,秦挽知端坐於床榻邊,身側小几上,藥罐靜靜擱著,散發著清苦的氣息。
謝清勻原是留在明間,謝維胥聽聞動靜,從庭院來到門前揮手招他。
袖中那方錦盒貼著肌膚,謝清勻指尖在內裡輕輕撫過盒面紋路。他還未來得及細看這份新年禮物,此刻心中卻似被什麼填滿,頗有一種沉甸甸的、失而復得之感。
“怎麼回事?”謝維胥一面說著,一面細覷他的神情,面容仍是慣常的平靜模樣,卻又好像有哪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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