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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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更加費解,她俯下身,凝視著面前的女子:“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明明那麼害怕,怕得連覺也不敢睡,如今,卻跪在我面前……感激我?”
謝澹雲一下摸向自己的臉:“真的那麼明顯嗎?”
那,方才檀郎豈不是……
阿姮有點無語。
她皺著眉,語氣不耐:“謝澹雲。”
謝澹雲放下手,說道:“我是懼怕那段記憶,可忘了它,我會更加難受。”
“為什麼?”
阿姮實在不理解:“明明忘了,就都不存在了。”
“不,”
謝澹雲望著阿姮,“只有陰司這樣以為,對我來說,忘記,是另一種痛苦,因為我的不甘,我的遺憾,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被他們挖了出去,它離開我的腦子,離開我的心,可它依然存在,它從來都沒有消失!”
阿姮看著謝澹雲那雙漸漸發紅的眼,她此刻似乎想起很多事,她的神情變得異常緊繃,眼白又漲起一層紅血絲:“我只有記得那些東西,才知道我這輩子到底該怎麼辦……”
她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意,像自言自語:“我一定,一定……要嫁一個,我自己選的,最好的郎君。”
霖娘與積玉匆忙尋來,正好與謝澹雲主僕擦身而過,霖娘見謝澹雲一邊走,一邊還在用繡帕拭淚,香豆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停下來抬起頭,只見不遠處的廊上,謝朝燕與她的婢女小繁站在一起,她冷冷地注視著謝澹雲。
謝澹雲頓了一下,還是很快走到廊上去,謝朝燕攔住她的去路,兩人相對。
謝朝燕開口:“你們說了什麼?”
謝澹雲直覺她所說的“你們”,並不是指她與阿姮,而是她與檀郎,謝澹雲神光未動,卻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都說天降流火是災異,”謝朝燕盯著她,“怕是隻有你我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吧。”
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穿,風雨雷電全都灌進來,轟隆不斷。
謝澹雲與她相視,卻忽然說:“你怕貓?”
謝朝燕的神情一瞬扭曲。
秋陽明亮,滿園鮮花若錦,這麼遠的距離,霖娘聽不到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她走到阿姮身邊,問:“那謝澹雲方才怎麼哭了?”
“誰知道?”
阿姮一臉莫名。
積玉投來懷疑的目光:“被你嚇的?”
阿姮笑了一聲:“怎麼?你要找小神仙告我的狀嗎?那你快點去,讓他早點回來……收拾我好了。”
“……”
積玉無言。
阿姮還在想方才謝澹雲說的那些話,她不由說道:“一個人類既然在成親這件事上吃過虧,為什麼還要再吃一次呢?”
“因為下一次不一定吃虧吧。”
霖娘說道。
阿姮看向她。
“嗯……”霖娘想了想,說,“有些人成親後過得不幸福,但並不意味著他們就從此對情愛失去了信心。”
“情愛?”
阿姮知道這個東西,但實在很難懂它。
“就比如,我那會兒問你,若是……”霖娘說著,見積玉還在旁邊聽著,她一把拉過阿姮往花叢那邊走了數步,這才停下來,回頭望一眼積玉,他似乎翻了個白眼,卻沒過來,霖娘放下心,卻還是小聲說道,“若是你對程公子的喜歡妨礙到他的修行,而萬一修行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你會不會放棄?”
“放棄?那不就是不喜歡了?”阿姮說道。
“不是的,阿姮。”
霖娘搖了搖頭:“有的時候,放棄也是一種喜歡,而且,是很喜歡。”
阿姮垂下眼簾,卻總覺得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她怎麼理也理不清楚,她問霖娘:“那你呢?你的情郎已經死了,你還會成親嗎?”
霖娘神情僵了一瞬。
“……阿姮,你是不是有點冒昧。”
霖娘悶悶地說道。
“看來你不會。”
阿姮說。
霖孃的確不會,哪怕柳行雲已經死了,她也還是喜歡他。
天光雲影燦若金霞,阿姮其實不明白什麼喜歡才是想要成親的喜歡,她只知道自己迷戀程淨竹的血液,無比想要得到他的心臟。
至於他的修行?
那又不關她的事。
但此時此刻想起他來,阿姮望向雲影深處。
賀州到底在哪兒?
小神仙怎麼還不回來。
正是此時,腳下忽然隱隱震動,阿姮敏銳地垂眸,只見花叢顫動,不遠處的積玉似乎也瞬間察覺到了些什麼,緊接著,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廊廡哐啷作響。
霖娘根本站不穩,她拉住阿姮:“這是怎麼了?!”
天邊烏黑的濃雲漫卷而來,遮蓋住熠熠陽光,一時間飛沙走石,地動山搖,積玉背後的金劍震動,他一把握住劍柄,勐然盯住天邊的濃雲:“好重的妖氣!”
阿姮舉目望去,天邊濃黑的雲湧來,漸漸凝成一個形狀,阿姮歪起腦袋:“那是什麼東西?”
赤戎生靈單薄,霖娘也從沒有見過這東西。
“是狐狸……”
積玉說著,他的臉色忽然變得無比難看,“不好!”
阿姮轉頭看向他:“什麼不好?”
積玉神情凝重,面沉如水:“我師父出山便是為了捉拿從東炎國京都的玄寧觀中出逃的千年狐妖,那狐妖道行本就高深,又在京都大開殺戒,其法力更是大漲,師父追其行蹤來此,又追去賀州,昨夜師父傳信令小師叔前去賀州共同誅殺狐妖,可這狐妖……竟然出現在這裡!”
“難道……”
霖娘望著那天邊漫卷的黑雲,反應過來:“難道此前追殺謝家兩位小姐的,是這狐妖?”
可這狐妖為什麼要追殺那兩個謝氏女呢?
天與地彷彿都在劇烈的搖動,園中花叢傾倒,廊廡散架,連假山頑石都有斷裂,一時煙塵四起。
阿姮回頭,散架的廊廡中並不見謝澹雲與謝朝燕她們,她們應該已經回到那閣中去了,可此時在閣中顯然更危險。
“跟我搶?”
阿姮盯著空中那黑乎乎的東西,她雙眼變得暗紅。
那黑氣彌散開來。
阿姮的胸腔裡那團火焰一瞬燒得熾盛,她氣息一緊,一手摸著胸口,終於明白過來:“原來火種在你這裡啊。”
她面上浮出笑意,立即身化紅霧湧入天際。
“趙姑娘,你快去閣中看看!”
積玉抽出金劍,對霖娘喊道。
霖娘立即化為流水,飛去香閣。
天上的黑雲仍然是狐狸的形狀,阿姮穿行其間,濃郁的黑幾乎模煳她的視線,她感受不到這狐狸的本體何在,卻聽見一陣嚶嚶嗚嗚的狐嗥,竟然莫名像人類的笑聲,卻又有別於人的語調,飽含瘮人的陰冷。
“天地如明,本相即現!”積玉化出一道符咒,打向黑氣深處,金光撲散開來,卻被漆黑吞沒乾淨,積玉心下一凜,果然是千年狐妖,竟然連這藥王殿的藥咒都找不出他的本相何在。
積玉提金劍躍去空中,黑色的濃雲漲滿整片天空,他被包裹其中,金劍噼下道道劍氣,卻仍噼不開濃厚的雲層。
“阿姮姑娘!”
積玉見雲中有淡淡的紅霧瀰漫,他立即喊道:“快!我們快去救人,先離開這兒,這狐妖並非是你我能夠對付的!”
阿姮也發現了這一點。
她穿行黑雲中,卻始終沒有找到那狐狸本相,而狐嗥聲卻在她耳邊不斷地響起,胸中的火焰燃燒得越來越勐烈,她耳邊開始出現很多雜聲。
阿姮聽得煩了,一手抓破自己的胸膛,將胸腔裡那團黑氣所迸發的火焰一把掐滅,耳邊的雜聲頓時偃旗息鼓,她抽出手來,透明的水珠順著她胸前的破口不斷往下滴落。
她瞥見積玉金色的劍氣,便立即向他去。
但很快,她發現自己竟然怎樣都到不了積玉身邊,而那邊的積玉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立即喊道:“這裡好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陣法!”
陣法?
濃雲幾乎將這裡籠罩完全,這的確是只有陣法才能做到的。
“出來。”
阿姮神情變得陰冷,她抬手拔下發間的木簪,簪子瞬間在她手中褪去花瓣,化為一根焦黑的枯枝。
她揚起焦枝,一雙暗紅的眼掃向四周:“你若真有本事,便出來與我打一架,你要是不出來,等我找到你,我一定剝了你的皮。”
濃雲滾動,狐嗥聲聲。
像是笑聲。
嗥聲落在她耳邊,凝成她聽得懂的風音:“那,你找啊。”
與此同時,一股氣流勐然撞向阿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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