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檀兄這樣的人,何愁真心?賢妻美妾,皆不難求!”
有人說道。
當著一幫女客,眼見這些士子快要將平日裡的風流瀟灑袒露無遺,檀郎抬手示意,絲竹管絃俱停,檀郎笑著說道:“諸位既已用過早食,那麼今日的詩會便要開始了。”
士子們終於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
謝澹雲與謝朝燕眉頭俱鬆了些。
黃安十分麻利地令人撤下殘羹,又上了些溫熱的美酒香茶,各色茶點,又有奴僕備齊筆墨紙硯,一一鋪在諸客案前。
“如今正是賞菊的好時候,不若這第一首詩,便以菊為題,如何?”一位士子提議道。
其他人皆無異議。
霖娘哪裡會寫什麼詩啊,她連讀都沒讀過幾句,轉過臉,只見旁邊阿姮已將紙抓起來團成團玩兒,那灑金宣紙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一看便價值不菲,阿姮卻已經連團了兩個紙團,見霖娘看她,她便將一個紙團砸到霖娘腦門兒上。
“……”
霖娘撿起掉在裙襬上的紙團,卻發覺裡面似乎有墨跡,她將紙團展開來,只見裡面墨痕洇溼,卻依稀可辨一個四仰八叉的“霖”字。
霖娘一怔,再看阿姮,她像拿飯杓一樣拿筆,又在紙上畫了一根很醜的竹子,葉片亂飛,霖娘捏著紙團,小聲道:“阿姮,你喜歡吃什麼?”
阿姮看向她。
霖娘往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凝神作詩,並沒有注意到她們這裡,霖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兜,悄聲:“我給你帶回去吃。”
阿姮此時看不到太多色彩,所以她並不知道檀園的這些茶點有多精緻漂亮,霖娘只吃了一小塊,便覺唇齒留香,她卻沒再多吃一塊,而是全部被她裝進布兜裡,預備等夜裡回去都給阿姮吃。
閣外晨霧早就散盡,秋陽點綴於各色菊花之間,斑駁的光影碎若粼波,一個晌午過去,阿姮幾乎將面前的紙都給塗鴉殆盡,她又開始玩兒墨錠,不斷地在硯臺裡磨來磨去,磨得黑墨滿溢,滴落案頭。
會上群芳之間,唯有謝氏兩女盡得風光,而士子之間,則是檀郎獨得頭籌,然而幾首詩下來,不論男女,終是謝氏兩女難分伯仲。
阿姮聽不懂那些,也沒什麼興趣,她抬起臉,只見坐在對面的積玉偷偷打了個哈欠,可見他也很不慣這些咬文嚼字的東西。
也許是發現阿姮在看他,積玉一下正了正神色,坐得端正,儼然一副世外仙長的風骨。
這個人實在沒趣得很。
阿姮無聊地想。
也不知道小神仙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小生今日是不得不佩服二位謝小姐,”有個士子起身拱手,又將一杯酒提起來,道,“二位小姐之才,今日我等算是領教了!”
說完,仰頭飲盡。
謝澹雲與謝朝燕皆小抿一口黃酒,算是回禮。
但她二人目光相接,卻又很快各自挪開,臉色都有些不善。
黃安早備好酒席,趁著此時命人上來擺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間設素紗屏,阿姮吃什麼都沒有任何味道,她也懶得動筷,卻見坐在另一桌的謝澹雲藉口散酒氣,由香豆扶著,起身出去了。
霖娘正在挑選席上有什麼好吃的,她記得阿姮愛吃甜的東西,正預備拿幾塊方便攜帶的棗泥糕,轉過臉卻發現阿姮竟然不見了,她一下站起來,繞過屏風去,只見積玉獨坐一處,旁邊一碗香茶,幾碟茶點。
兩人目光相視。
謝澹雲由香豆扶著,穿過廊廡,廊下秋菊正豔,香氣撲鼻,她原本便有些暈,眼中繁花迷亂,卻聽香豆忽然道:“小姐,你看……”
秋風吹得謝澹雲似乎清醒了些,她抬眸看去,只見一片花團錦簇中,那紫衣郎彎身,手中是瓷白的一隻小碗。
也許是聽見了香豆的聲音,他轉過臉來,見是謝澹雲主僕,便笑著說道:“澹雲小姐怎麼離了席?”
謝澹雲走近:“檀公子又因何離席?”
“哦,園中常有貓兒來,我習慣喂一喂。”檀郎說著,從花叢中起身,花葉沾在他的衣襬,而他手中那隻瓷碗中,還殘留有濃烈的血色順著碗壁滴落下來,砸在金黃的花蕊中。
血腥氣鑽入謝澹雲的鼻息,她有點反胃,卻生生忍下來,見爛漫秋陽中,檀郎雙眸剔透,謝澹雲心中一跳:“怎麼不見貓兒?”
“怕生,你一來,它便跑走了。”
檀郎說著,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根手指,上面血色濃郁:“你看,它張皇失措,還弄髒了我的手指。”
鮮紅的血液,修長的指節。
謝澹雲被他的目光注視著,臉頰隱隱發燙,她垂下眼簾,說道:“我知道,今日詩會,是檀公子意在為我姐妹正名。”
謝澹雲與謝朝燕都是閨閣小姐,此前從未去過什麼詩會,她們是在閨中傳出才名,蘭大人盛情相邀,她們卻雙雙抱病,市井之間因此而生出諸般猜測。
未聽檀郎應答,謝澹雲不由抬眸:“難道……不是嗎?”
檀郎一笑:“二位小姐之才,多少七尺男兒也比不過,這一點我承認,他們也得承認。”
果然是她想的那樣。
謝澹雲欠了欠身:“澹雲多謝公子,虛名而已,其實並不重要,我自知我一個女兒身,不能經世,也不能圖謀功名,所以讀書只為明心。”
“那倒是我畫蛇添足了。”
檀郎說道。
“不是。”
謝澹雲連忙說道:“澹雲絕非此意,我的意思是說,明心為己,所以我明白公子對我姐妹的一片好心。”
“嗯。”
檀郎點點頭,在花叢中負手而立,他那雙眼望著幾步開外的謝澹雲,那香豆早躲到一邊去,背對著他們了。
檀郎說道:“澹雲小姐若是個男兒,我們定然能成至交。”
謝澹雲心中泛苦,卻聽檀郎又道:
“不過女兒家又有什麼不好的?”
謝澹雲一怔,再度抬眸,只見檀郎那雙眼睛彎彎的,粼波剔透,他的嗓音清越極了:“澹雲小姐說得對,這世上不說女子,便是男子也不盡都是為了功名而苦讀,檀某不才,胸中沒有那天大的抱負,某讀書也不過是與小姐一般,明心而已。”
謝澹雲心中忽然砰砰地跳,她幾乎失神地凝視檀郎的那雙眼睛。
“將來,”
檀郎垂眉,輕聲笑,“若能得一知己,彼此真心相待,也就一生無憾了。”
謝澹雲胸腔中心跳更加劇烈,她一下撇過臉,避開檀郎的目光,鬢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檀公子這樣的人,要多少真心都很輕易。”
“那太過了!”
檀郎哈哈一笑,說道:“我卻只想以一求一。”
以一,求一。
以一顆真心,只換另一顆真心。
謝澹雲手指一緊,捏住繡帕,她一下望向那紫衣郎,日光下,秋風中,他從來那般落拓不羈,風姿無限。
他那雙天生含情的眼注視著她,謝澹雲臉上不禁浮出紅霞,卻是此時,香豆的聲音忽然響起:“你,你……”
謝澹雲一下回過頭,只見不遠處,□□上,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謝澹雲神情一滯。
“澹雲小姐,”這時,檀郎的聲音落來,謝澹雲見他走來,對她笑了一下,“我出來的久了,那些好友怕是要尋我,我先回席上,今日你們二位小姐勝負未分,用過飯後,先歇息一陣,再繼續吧。”
他的溫聲言語,竟然有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令謝澹雲緊繃的眉頭忽然鬆懈了點。
檀郎走到阿姮面前,說道:“今日特地準備了姑娘喜歡的糖果子,怎麼我見姑娘卻一口沒動?”
“吃膩了。”
阿姮說道。
“看來,又是我準備不周了,”檀郎輕聲嘆息,“若姑娘下回再來,我必然備更好的酒饌招待姑娘。”
阿姮也笑,卻不說話。
檀郎向她點了點頭,擦身而過。
阿姮回頭,看向他拿在手中的那隻碗,裡面血色濃郁,她聞不到味道,但她對血氣是一種天生的追逐,她依舊感受到那血氣的腥臭。
實在太臭了。
“阿姮姑娘。”
忽然,謝澹雲的聲音落來。
阿姮轉過臉,見謝澹雲走了過來,看了一眼香豆,香豆張了張嘴,但見謝澹雲擰起眉頭,她便什麼也沒說,往遠處去了。
阿姮靜默觀察著謝澹雲,卻沒料到她忽然雙膝一屈,竟然跪了下來。
阿姮有些錯愕:“你幹嘛?”
秋風颯颯,吹動謝澹雲的裙襬,她揚起臉,望著阿姮,說道:“姑娘既是幫我找回記憶的人,便是我的恩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