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他果然是要搶我看上的東西。”
阿姮幽幽道。
霞珠裡靜了一瞬,隨後程淨竹的語氣更加嚴肅:“你不是他的對手,何況還有火種在他身上。”
檀郎既是狐妖的本相,那麼火種定然在他身上。
阿姮承認,即便她自己也有一顆火種,她也絕不是一隻千年大妖的對手。
程淨竹的聲音再度落來她耳邊:“在我趕到之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伴隨他的聲音,點滴冷雨沾溼阿姮的眼皮,阿姮舉目望去,濃濃的霧氣散開,滿眼荻花瑟瑟,一片山野朦朧。
“晚了。”
阿姮張口,緩緩說道:“小神仙,你太慢了,我的殼子化成了水,在地上也沒個人收拾,我若乖乖等你來,只怕到時執根就成了那臭狐狸的了。”
“阿姮……”
程淨竹的聲音淹沒在阿姮收攏的掌心,阿姮語氣輕快:“不聽不聽,小神仙唸經……”
雨霧朦朧的山野中,阿姮看清不遠處的荻花叢中,那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背對她而立,在那片更深的叢中,男女歡笑的聲音混合著沙沙的雨聲。
衣衫不整的男人在叢中擁著個同樣衣衫不整的女子,雨水沖刷著女子雪白細膩的皮膚,她那雙眼睛圓圓的,媚麗欲滴。
男人難耐地喚她:“瑁珠,好瑁珠……”
“哎呀,”女子嬌聲笑著,“你家中還有個妻子等著你,她還盼你高中狀元,你卻總纏著人家……”
“她那是嫌我!”
溫榮生吻著她粉白的臉頰,說道:“她嫌我是個漁夫的兒子,所以才要我考什麼狀元,說到底都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瑁珠最知道我的心,若能與你在一起,我就是死也值了……”
瑁珠聽著如此愛語,忍不住聲聲嬌笑,卻並不回應。
趙芳茹僵硬地站立著,她的臉色又是青,又是白,指甲幾乎都嵌進了掌心裡,忽然,她聽到一陣很輕的步履聲。
趙芳茹勐地回過頭,只見一白衣少女款款而來。
雨霧沙沙,少女腰間鮮紅的絲絛似乎是這片晦天暮雨中唯一明亮的顏色,她擁有一副豔麗的容貌,緩緩停在趙芳茹面前,一雙暗紅的眼眸像在審視她,片刻,少女又舉目望向荻花叢中,那一雙男女如膠似漆,好不快活。
“喂。”
趙芳茹聽見她忽然出聲。
山野叢中男女笑語不斷,晦暗苦雨幾乎沾溼了少女烏黑的發,她那雙眼睛微微彎起,聲音很輕,充滿神秘的引誘:
“你心裡在想什麼?要不要——我來幫你啊。”
第51章 她確信,他的金身破了。
山間霧濛濛, 荻花蓬草胡亂飄搖,趙芳茹凝望少女,眼前有一瞬模煳,神搖意奪的剎那, 她聽到少女輕緩的笑聲, 卻彷彿是從趙芳茹自己的腦海深處傳來耳邊:“你不說的話, 那我就自己來看了……”
腦子裡的笑聲似乎頃刻化為灼灼熱焰從她的腦海,穿行過她的喉嚨,劇痛籠罩趙芳茹的四肢百骸, 她驚聲尖叫起來, 一隻手緊緊抓住胸口的衣料, 撕裂般的疼痛像順著經脈鑽入她的心口。
趙芳茹勐然瞪大雙眼, 卻忽然發覺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見,淡淡的紅霧消散, 茫茫山野, 晦暗天雨,甚至荻花叢中那片歡聲笑語也都頃刻隱去, 她發現自己竟然置身於一廊廡之上, 碧綠的藤蔓蜿蜒在硃紅欄杆上, 潔白的藤花在淡淡的雨氣中顫顫巍巍, 庭內有幾株被精心修剪過的青松, 松枝上纏著一縷綵勝,許是經年,色彩斑駁, 在淡薄的雨氣裡兀自飄動,搖搖欲墜。
趙芳茹一見那東西,她渾身的筋骨都緊繃起來, 此時,她方才意識到,那股鑽心之痛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消失。
“爹!”
沙沙雨聲中,忽然傳來這樣一聲唿喊。
趙芳茹一下回過頭,只見槅門大開的花廳中,廳中晦暗,不過一點孤燈在燃,她看到那杏黃紗屏風上一高一低兩道影子,燈影映出高的那影子似有一把鬍鬚,被清風吹著微微揚起,而那低的影子纖瘦極了,似乎伏在他身前,未語而先哭。
那聲音……聲音竟然那麼像她!
趙芳茹快步入內,挑起淡黃簾子,繞過那屏風看去,站在屏風畔的那人年約五十來歲,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兩鬢微霜,他雙眉鋒利,眉心似乎常年緊攏,因而留下深邃的川字紋,此刻他抿緊唇,俯身一手握住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臂彎,沉聲道:“你出嫁那日,說再也不回來了。”
父親。
那是她的父親……
趙芳茹嘴唇顫抖,卻見背對著她跪在父親面前的那道清瘦的背影白皙的後頸低下去,卻是側過臉來,那雙眼睛驀地盯住站在不遠處的趙芳茹。
趙芳茹看清她的臉,不由雙瞳震顫,下意識地抬手觸控自己的臉。
那竟然是一張與她如出一轍的臉。
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跪在她的父親面前,用一雙冰冷的眼睛凝視著她,渾身卻在止不住地發抖,哽咽的聲音從她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爹不要我了,這裡再也不是我的家了,是嗎?”
趙老爺似乎根本沒有發現站在不遠處的趙芳茹,他凝視著面前的這個女兒,眉頭擰得更緊:“芳茹……”
趙老爺方才張口,卻被她打斷:“爹守信重諾,是一塵不染的真名士,是天下人敬仰拜服的君子,因為爹的一個諾言,所以女兒嫁給了一個漁夫的兒子……”
“我是爹的骨肉,是爹錦衣玉食將我養大,自古父母之命大過天,”女子蒼白的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溫家對爹的救命之恩,理當由我來還,可是……”
她忽然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可是爹,您報錯恩了。”
她的聲音沙啞極了,似乎經歷了很久撕心裂肺的哭泣,趙老爺神情一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茹兒!你在說些什麼?”
“我說,當初救您的根本不是溫榮生他爹……”
“胡說!我早已驗過,那溫家老先生身上分明有我當初交託恩公的信物!”趙老爺一把握住面前女兒的手,“茹兒,你當爹是什麼人都能矇蔽的麼?快不要鬧了……”
她勐然掙脫趙老爺的手,沙啞的嗓音勐然變得尖刻:“若矇蔽您的根本不是人呢?爹,您真的看清過當時是誰救的您麼?”
趙老爺當然沒有看清,那種亂局之下,他身受重傷,雙目模煳,神志都不清楚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勉強交託給恩公一件信物,許下一個諾言而已。
他再醒來,人已回到家中,卻沒有人見過到底是誰送他回來的。
“救您的,是一個叫做瑁珠的女妖,”女兒的聲音再度落來他耳邊,懷著哽咽,含著憤怒,“她不是人,所以根本不懂什麼道義,她救您,僅僅只是因為您的身上有她喜歡的東西……”
“你是如何知道的這些?”
趙老爺沉聲說道。
“我是如何知道的?”她望著他那副懷疑的神情,不由悲笑,“哈哈哈哈哈哈……自成親以來,溫榮生對我百依百順,我讓他讀書他便讀書,我不讓他動我的嫁妝,他便一分不動,我曾想,他也許不是一塊讀書的好料,但我其實也不那麼強求,只是我想讓他懂我而已,所以我才讓他讀書,至少,他是一個好夫君,所以慢慢的,我不那麼委屈了,也不再怨您……至少,榮生他對我好。”
“我並不指望他成什麼狀元郎,做什麼真名士,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明白財帛,地位,不應該靠您施捨,他若想要,他就自己掙,他若掙不來,即便寒微,至少這根嵴梁骨是直的,我以為他明白這些的……”
說著,她搖了搖頭:“可是我錯了!”
“爹,您可知您交給那女妖的信物為何會在溫家手裡?因為,溫榮生早與那女妖瑁珠有首尾,可人妖殊途,那瑁珠擔心溫榮生家中清貧無力娶妻生子,所以將信物送給溫家,讓溫家攜信物上門提親……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騙局!”
憤怒幾乎充盈她發紅的眼眶:“那個可惡的女妖……她根本,根本不知道成親對於一個人類女子意味著什麼,她將我作為她囊中的獵物,那樣大方地送給了別人,可我呢?到底……到底誰會在乎我的一生呢?”
“好個溫家!”
趙老爺臉色鐵青,他大聲怒斥起來:“無恥!無恥之尤!”
“爹,”她滿眼都是淚,抬手抓住面前父親的衣襬,清癯蒼白的臉仰起,“我在溫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們每一個人都讓我覺得噁心!”
她嗚咽著說:“我要回家……”
她像一隻被生生脫去外殼的蝸牛,柔軟而脆弱的身體不斷蜷縮著,想要回到曾經那個承載著她所有喜樂,為她遮去所有風雨的家。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