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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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前世趙芳茹的孃家附近。
阿姮不語,抓著她便往人群中擠去,卻見那院門緊閉,適時旁邊有人說道:“這林家三娘能許配給王都大學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燒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麼忽然就自己一個人跑回孃家來了?”
“誰知道呢?她娘嘴可緊了,怎麼都問不出來!”
“別是被休棄了吧?”
“三娘自小喜讀詩書,腹中有文墨,聽說模樣兒又生得極好,比起那趙老爺家的小姐也是絕對不差的,怎麼就被休棄了?”
他們說著說著,竟然就不知不覺坐實了休棄的傳言。
“林三娘……?”謝朝燕朦朧記起,她前世似乎聽說過這位林三娘,趙家與林家相隔不遠,而林家老爺也是從王都的官場上退下來的,與趙家老爺曾也算是同僚,但兩家平素沒什麼往來,謝朝燕前生根本沒有見過那位林三娘。
後來嫁給溫榮生,她回門之際,才聽人提了一嘴,說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賀學士的公子的新婦。
人們沒一會兒就散了,阿姮則拉著謝朝燕翻牆入院,幾步跑到牆下,彎身湊在窗欞底下,半開的窗中,隱隱傳出說話聲。
阿姮抬起頭,看向室內,只見一女子背對著她,坐在一張書案旁,那似乎是個很年輕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這樣貿貿然跑回來,我林家要被說多少閒話嗎!”
年約五十來歲,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聲音難掩怒氣。
那女子沉默不語。
身邊一四十來歲的婦人抓住那老者勸道:“老爺,對外我們就說三娘是回來探望咱們的,誰又能說些什麼呢?”
“探望?探望卻是一個僕婢也不帶?女婿也不在,就她一個人跑回來,像什麼話!”林老爺氣性大,嗓門更大。
林夫人忙說道:“待幾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開口。
林老爺反應過來,氣得怒目圓睜,他幾步上前,將她拿在手中的書撕了個粉碎:“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何時變得如此任性,竟然連禮法都不顧了?當初這樁親事,你也是點了頭的,如今一個人跑回來算什麼?”
女子垂首,看向地上的碎紙,那上面有模煳的字痕——“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她目光微閃,輕聲道:“爹,就因為我看錯了人,便再也沒有後悔的資格了嗎?”
“對,沒有!”
林老爺厲聲道:“當初我是問過你的,是你自己願意的,婚事是一輩子的事情,你半途有悔,便是不忠不誠,你想讓外面的人都戳你嵴梁骨嗎!”
謝朝燕躲在窗下,看到那女子轉過臉來。
那竟然是謝澹雲的臉!
謝澹雲……便是林三娘?
謝朝燕愣住了。
阿姮看到那張臉,她明白過來,謝朝燕與謝澹雲不知是因為什麼,也許是那狐妖的原因,她們的夢境竟然相互連結了。
雨霧乍濃,天色陡暗。
濃郁的夜色裡,阿姮看到那林三娘推開房門,肩上揹著一隻包袱出去,但沒走幾步,便被舉著燈籠的僕婢們圍住,隨後,林老爺從濃暗的陰影裡走出,他身邊的林夫人心疼女兒那副煞白的臉色,便張口勸道:“老爺,女兒定然是受了委屈,所以才……”
“受了委屈有什麼不能說的?若賀鳴做的不對,我林家的確該向他討個說法,但她這樣一聲不響地跑回來,哪裡是個閨秀作派?”
林老爺說著,一抬手,招來幾個婢女:“來啊,將小姐綁了,送到馬車上去。”
阿姮看著林三娘被捆住,塞入府門外的馬車中,幾十個會武的護院守在馬車兩側,不一會兒又有自稱什麼鏢局的人來,竟有上百號人,林老爺付了銀子,坐上馬車,由這上百號人護送著,連夜往王都方向去。
馬車上燈籠搖晃,車簾被夜風吹開,阿姮看到了裡面的林三娘,她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因為謝朝燕此前所說的繩索,抹布,都在林三娘身上變得無比具象。
林三娘眼中的淚光盈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姮追著馬車穿過濃煙暮雨,卻轉瞬置身於一間偌大的宅院之中,庭內花木扶疏,濃郁的夜色之下,百盞燈籠燦烈如霞,朗照廊廡前,大開的碧漆槅門內,室中燭光融融,淡色的帳子半遮,躺在床榻上的人隔著帳子,形容隱約,而林三娘坐在床沿,烏髻鬆散,無有釵環,一身素淨淡雅的衫裙,一隻手手壓在被角,纖細白皙的腕上一隻玉鐲碧綠瑩潤,阿姮只見她的側臉,便發覺她比之方才似乎更清癯柔弱。
從那架馬車上到如今的深宅中,夢中的一息,已消磨林三娘幾載青春。
“恕貧道直言,令郎如此,並非什麼是惡疾所累,所以才藥石無救。”一個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眾人之間,拂塵一揚,神情似乎凝重。
“道長這是何意?”
那年約五十來歲,一身錦繡袍衫的老者從太師椅上起身。
“賀大人。”
那道士微微垂首,又接著道:“我觀令郎面色慘白,脈象凌亂若絲,難怪尋常醫者診斷不出,因為此脈象實為鬼脈!”
“鬼脈?”
那賀夫人只聽這兩字,胸中突突一跳:“道長的意思是,我兒是被鬼魅纏身?”
道士搖搖頭:“非也。”
“鬼脈並不一定是鬼魅所致,令郎如今看似皮囊完好,實則精氣全無,以至於五臟六腑迅速衰竭,似風燭殘年,奄奄一息,我觀令郎脈象與臉色,斷定,令郎一定是與妖孽糾纏日久,至少在三年以上。”
“……什麼?”
賀夫人愣住了。
她實在對這些一無所知,但看向坐在床沿不動如山的兒媳,她垂著眼簾,神情似乎平靜,並沒有因為道長這一番話而有任何驚愕的反應。
“三娘,難道你早知道了?”
賀夫人不由出聲。
林三娘抬起眼簾,對上賀夫人審視的目光,她頓了一下,沒有說話,賀夫人立即擰起眉頭,質問道:“三娘!你是如何做媳婦的?明知道丈夫與妖孽糾纏,你竟然不知道多加勸解,還將我們都矇在鼓裡?”
“好了!”如今哪裡是訓斥兒媳的時候,那賀學士不耐地打斷她,語氣焦躁地問:“道長,不知這鬼脈可有什麼解法?”
道士面露難色,嘆了口氣:“人的精氣十分重要,若當初令郎察覺到身體有恙便及時迷途知返,或可有一解,奈何令郎三年之中,精氣已經耗盡,貧道無能為力。”
“道長的意思是,我兒,我兒……”
賀夫人顫顫巍巍張口。
賀學士的臉色也變了,他勐地轉過頭去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兒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中痛得厲害,下頜緊緊繃起。
賀夫人險些暈倒,身邊的婢女立即將她扶住,她朦朧中望見坐在床沿,一言不發的林三娘,她臉上不悲不喜的神情刺痛了賀夫人脆弱的神經,她上前,勐然一把抓住林三孃的手,尖聲喝道:“鳴兒與妖孽糾纏,你為何知情不報?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娘,娘……”
床榻上,病骨孱弱的青年勉強抓住床邊林三孃的手腕,泛白的唇翕動,他十分努力地吐出字句:“娘,不關三孃的事。”
賀夫人聽見兒子虛弱的聲音,她淚如雨下,一時沒有再拉拽林三娘:“兒啊,我的兒……”
“是我,”
賀鳴的話是對賀夫人說的,一雙眼睛卻在看著床邊的三娘,“是我讓三娘不許告訴你們,是我一時煳塗與那妖孽糾纏不清,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林三娘眼睫微動,對上他的目光。
病榻上的這個人,是她的夫君,她曾見過他最明朗燦爛的模樣,然而此時,他躺在這張床榻上,孱弱到錦衾加身,都好似巨石傾軋,他身軀單薄得厲害,那副好看的骨相因為沒有足夠的皮肉支撐而脫了相,風采不復。
“三娘。”
他忽然輕聲喚。
“我方才覺得有一股熱氣順著腳底往上湧,接著我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從小到大,事無鉅細,我的喜樂,點滴如新,我做過的樁樁錯事,像燒紅的炭火往我心裡鑽……”
他喃喃似的,將自己的感受都斷斷續續說了出來,又對她說:“我想起我們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覺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與你在閨房中偷偷論政,為你描眉,與你題詩作畫,曾幾何時,我那麼敬慕你的文采,珍愛你的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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