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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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有時也會寫策論,藏在深閨不與人看,我說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偷偷找出來看,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我會將它奉與人前……”
賀鳴嘴唇顫動:“三娘,我覺得我很愛你,可是當那些人以為那篇策論是我的,當所有人以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覺得羞愧之餘,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個女子,卻身負我難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為什麼會不如你。”
“我一邊恨你,一邊翻出你的詩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賀鳴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又發出聲音,“因為你,聖上對我施以青眼,也因為你,我才會在月下詩會之際與那狐女相識,我淪陷於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詩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賀鳴望著她,腦子裡關於她的記憶越發明晰,胸腔裡更似炭火灼燒血肉般劇痛,他想起新婚之時她曾那樣嬌豔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卻彷彿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籠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裡晶瑩的淚意湧出,賀鳴的聲音沙啞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愛你,愛你的文采,愛你的一切,可後來,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對不起,我辜負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後,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賀鳴淚溼滿眼,他幾乎看不清面前三孃的臉,只能哀哀地唿喚:“三娘,三娘……”
朦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卻在母親嗚咽的哭聲中,聽到三娘平靜地說:
“好。”
只有一個字。
那麼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賀鳴胸中悲若潮水,奔湧而發,他渾身抖動一下,眼皮緩緩下合,淚水順著眼尾滑下臉頰。
“道長!”
賀夫人眼見兒子雙目將要合攏,她轉身撲到那道士面前,抓著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兒啊!”
“道長,若您能救我兒一命,無論道長您想要什麼東西,我都任您取用,絕無二話!非只如此,道長您所在道觀,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來沉著冷靜的賀學士也沒了方寸,對著道士連連作揖。
道士卻哀嘆一聲,俯身告辭。
頓時,室中一片哭聲。
“難道,難道我兒果真命該如此麼!”賀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轉過身,見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視著床上的賀鳴,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賀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幾步過去,抬手揮出一巴掌,“賤婦!我兒彌留之際,你竟然,竟然真的應下改嫁之事,你說,你是否早已對我兒不忠?!”
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孃的臉都側了過去,很快,原本蒼白的面頰上浮出鮮紅的掌印,賀夫人雙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紅的眼猙獰至極:“想改嫁?你做夢!我兒死了,你也是我賀家的人,你這輩子都要守著他!”
“住手!你這刁婦!”
阿姮聽見一道憤憤的女聲,她瞥向身邊的謝朝燕,只見她怒目圓睜,衝出去想要阻止賀夫人繼續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軀卻穿過兩人,而她的聲音也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老爺,夫人,門外有個衣衫襤褸的老婦,她說,她說她有辦法救少爺!”
此時,一奴僕快步跑來,氣喘吁吁地大聲喊道。
賀學士頓時精神一振,忙道:“快請!”
“那老婦已經走了,她說時辰很緊,此鬼脈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爺真想救少爺,便須取少爺與……與少夫人成婚之時剪下來的同心綹混合此物擱在香爐裡燒了,將香爐放在少爺近前。”
奴僕說著,將手中的線香奉上。
賀學士接來那線香,看著與尋常線香似乎並無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鳴兒?”
奴僕答道:“那老婦還說了,香氣只能暫時為少爺吊住性命,還須得是少夫人親自取出香灰團成團,但此香灰極難揉成一團,非得誠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願救少爺,少爺才能醒過來。”
賀夫人的臉色一滯,她回過頭,看著床邊的林三娘,賀學士眉頭緊擰,沉聲說道:“如今只能試一試了!”
他看向兒媳:“三娘,我知道鳴兒對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樣如何不算是真心悔過呢?夫妻本是一體,你再怨他,再恨他,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林三娘望著床榻上的賀鳴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奴僕們十分麻利地將那線香混著從枕下取出的同心綹燃了,香爐擺到床邊來,賀夫人見兒子的臉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撲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著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氣,便打我罵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鳴兒離我而去……哪怕鳴兒做下了煳塗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從前是如何對你的,你都不記得了嗎?你喜歡讀書,他親自為你佈置書房,你喜歡桂樹,他也讓人在園中種植,記得你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他還讓你扮作男子,領著你偷偷去詩會胡鬧,回來捱打,也是他硬要連著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塊兒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
林三娘眸光微動。
那年,她才十七歲,而她的丈夫和鳴,也尚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啊。
那時,他常常偷帶她出府,在詩會上假稱表兄弟,在眾人酒酣宴正濃時,偷偷相視,會心一笑。
三娘曾以為,家規固然森嚴,但因鳴郎,她也總有喘息之機。
“三娘,難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嗎?”賀學士見她仍無動於衷,神情變得焦躁起來,“就算你不為鳴兒著想,也全不顧公婆,就是為了你自己,鳴兒今日所死,將來你對丈夫見死不救的惡名傳揚出去,你要旁人如何看你?又要你林家如何自處?”
林家。
林三娘想起父親,想起他一年前親自將她綁來王都時的那副模樣,但他始終全了她體面,入賀府前解了繩索,甚至摸了摸她的頭髮,說:“三娘,普天之下,非你一人不自由,這世上沒有人不是被綁著的,人做了選擇,就要承擔後果。”
林三娘緩緩閉起眼睛,輕聲道:“待香灰燃盡,我定虔心弄藥。”
那香丸燃盡的煙氣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賀夫人晝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生怕兒子的鼻息停止,阿姮就靠在槅門邊,看著那林三娘坐在案邊將香爐裡雪白的香灰倒出來,誠如那老婦所言,這香灰無論她怎麼團都細滑如沙,難以凝聚,哪怕往裡添水,添油,連花蜜什麼的東西全都無用。
一張窄案,一點孤燈,林三娘重複著一個動作,從白晝到黑夜,再從黑夜到白晝,香灰非但不成形,甚至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惡臭,賀夫人被這味道逼得出門吐了好幾回,卻還記得嚴令僕婢關緊房門。
林三娘轉過臉,晦暗的燈影映著她蒼白清癯的面龐,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門上。
她似乎仍然平靜。
但阿姮看著她那張臉,卻又總覺得那不過是一層表象,如何河面一層薄薄的冰,輕輕一碰,便能窺見底下的驚濤駭浪。
果然,下一刻,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幾乎緊緊繃住,指節泛白,“滴答”一聲輕響,一點水痕砸在案上。
她臉上沒有多少表情,但那絕不是冷漠,而是麻木。
通紅的眼眶中,淚珠一顆一顆掉下來,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香灰中,她毫無所覺,只是重複著手上的動作。
她的眼淚,她的汗水,不斷落在香灰裡。
慢慢的,香灰竟然變得黏膩,變得汙濁,像是這世間最臭,最噁心的東西,弄髒她的雙手,充盈她的鼻息。
晨光微亮。
守在外面的僕婢開啟槅門,賀夫人捂著口鼻從外頭匆匆進來,只見案上殘燭已滅,而三娘端坐案前,她面前擺著一粒烏黑的丸藥。
青灰暗淡的天色中,那丸藥表面似有一層明亮的漆光。
“藥成了!”
賀夫人歡喜極了,快步上去,卻被勐然一股惡臭激得頭暈目眩,她抓住婢女的手勉強站穩,哆嗦著唇,望著兒媳:“三娘,快,快給鳴兒服藥!”
“是,娘。”
林三娘起身,止不住顫抖的手勉強捏住那藥丸,她走到床前,坐下,賀鳴的臉色又開始變得不好了,可見香氣的功效快要消失了。
林三娘看著他,捏著藥丸,送到他泛白的唇縫。
“你果真要救他嗎?”
忽然,一道女聲落在林三孃的耳畔。
林三娘勐地轉過臉,猝不及防撞見近在咫尺的一雙明亮眼眸,少女白衣紅襟,身上紅霧淡淡,她瞥著林三娘因日夜揉香丸而時時抖動的手,她嗅了嗅,沒感覺到半點味道,想來,夢境之外應該正是白日,她的目光從林三孃的手挪到那病骨支離的賀鳴臉上:“這個男人讓你這樣傷心難過,你心裡怨恨他,卻還是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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