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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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見那針線筐裡的荷包,筐中五彩的繡線令阿姮眼睛微亮,她像個孩童似的,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心,她十分利落地答應了下來。
但針線活非一日之功,阿姮起初還興致勃勃,但隨著霖娘這個教繡活的先生幾次三番的批評,以及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之後,阿姮一把扔開針線:“就用你那個。”
霖娘飛快將自己生前沒繡好的荷包抓進懷中:“不行!都說了要坦誠,你要送自己的心意,你拿我的東西給他,還是在騙他。”
阿姮不喜歡她嘰嘰喳喳的,好在林氏進門送飯,霖娘便又露出悽哀的神色,望著林氏直流淚,也不說話了。
阿姮也看林氏。
她看林氏結痂的手,又看林氏的胸口,她依舊能敏銳地聞到林氏手上的一丁點血腥味,那味道是渾濁的。
林氏的血,便像是擺在阿姮面前的鹹菜饅頭,能吃,但令人食慾不振。
“晚上給你燉雞吃。”
林氏不知她在想什麼,輕聲細語道。
雞?
阿姮一下想起院子裡撅著屁股活蹦亂跳的那些雞們,林氏前幾日也給她燉過一回,它們倒是真的很好吃,阿姮朝林氏笑了一下。
沒再盯著她胸口看。
夜裡阿姮果真吃上了山菇燉雞,鮮得不得了,霖娘勸她不要半途而廢,然而還沒勸動,霖娘便不能維持人形,只得回到葫蘆中,融入水裡。
今夜有月,銀白的光華鋪了滿窗,阿姮坐在窗邊,一雙赤足輕輕晃盪,她看著桌上亂七八糟的針線,心中想著,她沒必要非那小神仙的心不可。
任何人的心都可以啊。
月華如練,阿姮悄然出門,她一路行過山路,連林中鳥獸蟄蟲都未驚動,散碎的月華照見盡頭一人行來,佝僂著腰身,嘴裡念念:“撈魚還得是夜裡!這麼多的魚,我先回去炸一條小的當宵夜……要不再搞一壺酒?搞一壺好了,還挺饞那一口的……”
老魚頭已經習慣了自個兒走夜路碎碎念,一隻手裡挑著一隻燈籠,另一隻手提著木桶,身上扛著漁網,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正心裡美著呢,一個抬眼,腳下勐的一剎。
手中燈籠的光照不盡這漆黑的山徑,前面淡薄的霧氣繚繞,老魚頭定睛一看,在那片浮霧中發覺一道纖細的剪影。
老魚頭嘴唇顫了一下:“……誰,誰啊?”
但無人應答,他只見那影子穿梭浮霧,越來越近,昏暗的燈影裡,那影子顯露真容,老魚頭眼睛瞪大了一點:“霖娘?”
那年輕女子不應,卻微笑看他。
老魚頭心臟狂跳,一下子丟開木桶,卻摸遍了全身也沒發現一張黃符,他額頭冷汗直冒,村鄰不信霖娘被掏心之說,可老魚頭卻一直記得自己那夜看到的一切,雖然並沒有看得太清楚,也不是太確定,但他面對如今這個霖娘,總是忍不住心慌發憷。
老魚頭見她穿霧而來,越逼越近,不由大喝一聲:“你……你站那兒!”
女子卻好似未聞,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月光更襯她臉色慘白,烏濃的長髮散垂,經山風吹起,也不知是不是老魚頭的錯覺,他總覺得她那雙眼發紅發暗,他嚇得後退數步,乾脆轉身撒丫子跑:“啊啊啊救命啊!妖怪啊!”
沒跑出幾步,肩頭的漁網滑下去,老魚頭勐地被絆倒,後頸磕在石頭上,竟然眼白一翻,暈死過去了。
木桶倒了,裡面的魚全都落在地上,在塵土裡掙扎翻滾。
阿姮繞過燃燒的燈籠,那簇火光擦過她的衣襬,她在老魚頭身前站定,見他雙足被漁網纏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她嗅了嗅,果然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
只不過那血腥混著魚腥,難聞極了。
阿姮擰著眉,看到老魚頭手上的劃痕,也許是擺弄漁網的時候弄的,傷口不深,幾道布在手掌上,結了血紅的痂。
老魚頭人雖暈了,可胸腔裡那顆心臟仍驚魂未定,跳得亂七八糟。
她不是一定要那小神仙的心。
眼前這個現成的,不好嗎?
她可以輕易抓破這個人的胸膛,取出一顆新鮮的,鮮紅的心臟,趁著它還在跳動,塞進自己這副殼子空蕩的心口,維持這副血肉飽滿的模樣。
阿姮神情寡淡,俯身之際,一隻手探向老魚頭的胸口,他胸口的衣料立即被暗紅的霧氣灼燒出一個破口,人類的皮膚,人類的血肉更比這粗糙的衣料要脆弱。
只要她動動手指,只要她用力一抓……
山徑靜謐,而無人聲,才生的露水順著草葉顫顫巍巍地滑落,阿姮就快接近老魚頭胸口的手忽然曲起指節,她一下撇過臉去,臉色有些勉強。
不行。
這個人像是被魚腥味醃透了,本來他的血就難聞,混合著魚腥味就更難聞。
會不會他的心臟也這麼臭?
也一股臭魚腥味?
霖娘在水中浮沉許久,方才凝出身形,便被暗紅的霧氣引出葫蘆,她正不明所以,卻一眼望見桌上擺著一隻堪稱破布拼接而成的東西,上面歪七扭八地繡著什麼,霖娘覺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傷害,卻也十分的驚訝,她忙回頭去看阿姮,見她坐在窗邊,那張臉神情竟然很臭。
“你還是做了?”
霖娘將那荷包拿起來,各色豔麗的布片被慘不忍睹的針腳拼接起來,就跟乞丐身上的補丁似的,醜得五花八門的,但霖娘飄到她跟前去,說:“你第一次縫製荷包,這已經,已經很好了……”
霖娘全然是昧著良心說這話的,阿姮卻聽不出,從她手中拿來荷包,道:“那我這就去找他。”
“哎等等!”
霖娘趕緊攔住她:“要不,要不你還是再……練練手藝吧。”
這麼個又醜又豔的東西,可謂是空前絕後,霖娘不敢想那程仙長看到這東西會是什麼表情。
“不行,就這個了。”
阿姮才不要繼續練什麼手藝,她討厭人類的這些手藝,她看著自己被針扎腫的手,抬袖將霖娘收回,這便出門去了。
村長家是整個黑水村最大的宅子,幾進的院子,冷冷清清的,此時天還沒亮透,老村長這兩日身子不好,還沒起,兒媳彩繩在院中剪枝。
忽聞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彩繩抬眸,只見月洞門那邊來了個男人,那是經常在村長家中做工的村鄰,他手中掃帚還沒丟下,近了便低低地喚了聲:“彩繩姑娘。”
“什麼事?”彩繩眉峰未動,低眼去看松枝。
“那姓程的修士出去了。”
那男人立即說道。
“去哪了?”
“看方向,是……”男人神情有些怪異,聲音越壓越低,“是西邊。”
西邊……
彩繩一瞬抬眉,神色有些陰沉。
“真不知他到底是來救苦救難的,”
彩繩抬起手,鋒利的剪子一開一合,發出咔擦的聲音,“還是來找死的。”
“彩繩,彩繩姑娘啊!”
這時,幾名村鄰氣喘吁吁地跑了來,彩繩不知道這個早晨怎麼會如此聒噪,她心裡有些煩,但還是問道:“怎麼了?”
“老魚頭!”
一名村鄰雙手撐在膝上,喘著氣道:“老魚頭死了!”
彩繩神色一凜:“你說什麼?”
那村鄰臉色煞白,滿額是汗:“我家離老魚頭家最近,我昨兒晚上起夜,只在院子裡一站,便看見對面老魚頭慌里慌張地往家跑,邊跑還邊滋哇亂叫,我連聲喊他,他也跟沒聽見似的,只嚷嚷著霖娘是妖怪,要掏他的心,喝他的血……”
“然後呢?”
彩繩問他道。
“我想著他是不是夜裡撈魚又喝了酒,”那那村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我大著膽子過去問了聲,但他進了屋子也不開門,我只聽見裡面聽鈴哐啷地一陣響,像是他在找什麼東西,一會兒才出來塞給我一兜子的黃符,讓我夜裡千萬不要出門。”
“被他這麼神神叨叨的一說,我還真覺得有些瘮人,就趕緊回家睡去了,今天早上我起身,發現好些人在他院子裡頭,怎麼敲他的門都不應,天色稍亮了點,大家夥兒才看到他門縫兒竟然沾著血……”
另一名村鄰終於歇夠了氣,忙接過話道:“我今早本是去找他買魚的,敲門敲了半天也不應,看到門縫沾的血,我們覺得不對,便將門給撞開了……彩繩姑娘,那滿地都是血啊!”
彩繩眉頭越擰越緊:“你們可看清楚了,他是怎麼死的?”
幾人回想那屋中慘狀,臉色都更為煞白,一人抖著嘴唇,勉強發出聲音:“是……被生生開了膛,掏了心。”
胸口那麼大一個血窟窿,也不知道血液流了多久,從熱到冷,從床上到地下,鋪滿了老魚頭簡陋逼仄的屋子。
一人忽然激動道:“就像小有!小有也是被掏了心死的!”
唯一不同的是,小有的屍體不見了,留下的只有心臟,而老魚頭則是屍身尚在,心臟卻不知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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