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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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不是說先前是那泥巴怪作祟嗎?”一名村鄰將恐懼都寫在臉上,他顫顫巍巍道,“程仙長明明說他收服了那妖怪!那老魚頭……又是怎麼回事!”
彩繩沒有說話,神情卻很是凝重。
人們的恐懼互相傳染,那與老魚頭算是鄰居的村人想起昨夜老魚頭看似瘋癲的字字句句,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臟咚咚狂跳:
“難道,難道……真是霖娘?”
山間薄霧籠罩,與幽竹深淺相映,程淨竹獨行其中,竹葉簌簌落了幾片在他肩上,他抬眼一瞥淡霧繞竹,步履一頓。
身後傳來踩過厚葉的步履聲,程淨竹轉身,那女子一身豔麗衫裙全然與這山水墨畫般的山野格格不入,見他轉過身來,她便停在那裡,不動了,卻是對他一笑。
“你去哪裡?”
阿姮問道。
程淨竹卻只是看著她:“阿姮姑娘有事?”
霖娘此時正在阿姮身側,打眼見這白衣修士襟前仍掛一串水青寶珠,腰間繫銀質蛇尾法繩,數顆晶瑩的珠子墜掛法繩上,每一顆都剔透極了。
他衣襬銀紋祥雲微泛月華,如同廟宇金殿中神佛之像,衣飾華美而神情莊嚴,霖娘再想到阿姮那醜絕人寰的破布荷包,不由滿頭生汗。
“有啊。”阿姮不知霖娘心事,幾步走近程淨竹。
程淨竹眉峰微動,還未說些什麼,便見阿姮攥著兩個拳頭對他道:“你伸手。”
程淨竹看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片刻,倒也伸出兩隻手,掌心方才攤開,阿姮便將攥在手裡的兩樣東西放到他手上。
左手,是一顆幽藍的寶珠,珠中還有金色的流光隱隱閃爍。
右手,則是一個五顏六色的破布團兒。
程淨竹似乎怔了一瞬。
阿姮負手,下巴輕抬:“都送你了。”
雖是這麼說,但阿姮卻忍不住又看了那珠子一眼,有點戀戀不捨似的。
程淨竹目光凝在那幽藍寶珠片刻,卻復而看向另一隻手中的破布團兒,他眉峰一挑,問道:“這是什麼?”
“……”霖娘扶額。
果然,這醜東西正常人都看不出是個什麼玩意。
阿姮理直氣壯道:“荷包。”
程淨竹沉靜的眸中似乎有一分不可思議,他再將那破布團兒端詳了一番,見上面歪七扭八不知縫著什麼,阿姮便伸出一根手指來指著那痕跡道:“他們說你姓程。”
“……”霖娘在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根本像是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程”字,哪怕她知道這位程仙長並不知道她的存在,但作為阿姮的女工先生,她還是有點臉熱。
程淨竹並未對此字發表任何看法,他似乎垂眸凝視了阿姮那根扎著密密麻麻的針眼的手指一瞬,很清淡的一眼,隨後他將荷包握入掌中,道:“多謝。”
竟然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推辭,霖娘眼睛一亮,但見這少年修士神色如常,她心中又不由暗歎,難道他這樣的修行之人清修慣了,並不曉得荷包的隱晦用意?
阿姮見進展如此順利,便覺自己被針紮了一夜的工夫沒有白費,她微彎眼睛,卻看向他襟前,以及腰間的寶珠銀飾,不由道:“你明明有很多漂亮的東西,為什麼還要這一顆呢?”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掌中那顆幽藍的寶珠。
程淨竹隨之而看去,卻問她:“你可知這是什麼?”
阿姮想也不想:“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東西。”
阿姮所言非虛,這顆幽藍的寶珠甚至比程淨竹身上的飾物還要耀眼,它像是藏著一汪泉,倒映辰宿列張,流光百轉,璨璨奪目。
程淨竹握著那團破布荷包的手像是緊了一下,他眼中似乎並無漣漪,只是看她一眼,隨後那寶珠從他掌中浮起,阿姮下意識地接住那珠子,抬頭卻見他轉過身,言辭冷淡:“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山風吹拂,他身形很快變得渺遠。
“阿姮!快攔住他!”
霖娘望了一眼前面,才意識到此處是哪裡,她臉色微變,忙對阿姮道:“前面便是舊鎮!那裡籠罩著連天的毒瘴,我們村人便有很多死在裡面!”
彩繩在山神洞中講的故事,阿姮並沒有忘,她舉目眺望,果然遠處濃霧籠罩,連一分山廓也不得見,那霧氣渾濁極了。
“原來是這兒。”
阿姮非但不出聲叫住那小神仙,反倒緩步在他身後不近不遠地跟著。
霖娘急得滿頭汗:“你就不擔心他吸入毒瘴?那真是會死人的!”
阿姮仍無所動,此時一縷山風拂過她與霖娘之間,竟然掀動霖娘衣襬,竹葉沙沙作響,阿姮一瞬抬眸看向前方。
山風吹淡前路白霧,以無形鋒利之勢逼向那一道潔白的背影,阿姮立即抬手,浮霧聚攏若綿軟層雲。
勁風遇阻,陡然四散。
林中竹葉沙沙而動,程淨竹步履一頓,垂眸看向輕飄飄落在他肩頭的一枚細長碧綠的竹葉。
林中微風陰冷,細微的響動藏在其間,阿姮敏銳地嗅到那種混雜於風中的渾濁的,潮溼的氣味。
他們蟄伏著,卻忍不住露出獠牙。
發出飢腸轆轆之下,難耐的嗚鳴。
霖娘渾身一抖,正不知這怪風是什麼門道,卻見阿姮勐然轉身,她雙眸閃爍暗紅的光,林中微弱的哀鳴頃刻被打斷。
淡霧中,數道慘白的影子忽露身形。
霖娘被他們扭曲的五官,裹滿白色菌絲,猶有未化盡的血肉粘連骨架的身軀給嚇得驚聲尖叫:“啊啊啊鬼啊!”
阿姮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霖娘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是隻鬼,她看見那些玩意搖頭晃腦,奇形怪狀,半是骷髏半是菌絲的嘴部不斷流出粘稠液體,霖娘直覺,他們若還有眼珠子,那麼眼珠子必定會飛出去,緊緊地粘在那少年修士的身上。
可他們在發抖。
是那種渾身骨架都在亂顫的瑟瑟發抖。
他們在恐懼。
霖娘知道,他們在懼怕她身邊的阿姮。
但也許是因為太餓了,哪怕他們的身軀早爛得腸子肚子都沒了,霖娘還是聽見了此起彼伏的咕嚕咕嚕叫。
他們到底還是顫著骨頭架子,縱聲尖叫著飛身往那道白衣身影撲去——
這一瞬,阿姮指節屈起,一團暗紅的霧氣被她握散。
幾乎同時,那些怪物纏滿菌絲,半是腐肉的身軀頃刻間化為齏粉。
山霧浮動,山風輕吹,那些粉塵散開,竟然是濃重的,菇類的味道。
“我再也不吃山菇了。”
阿姮說道。
“……他們,他們是山菇精?”霖娘聲音顫抖。
“不是,是人類。”
阿姮的聲音輕飄飄的:“是他們的屍體被菌菇享用了,然後菌菇跟他們融為一體,藉著人類的氣,成了精。”
但根在這裡,他們出不了這片林子,因而養分不足,所以飢腸轆轆,嗅到那白衣修士滿身清氣,便饞得要死。
人菇而已,竟然也敢跟她搶獵物。
阿姮回過頭,那少年修士不知何時駐足,或許因為他是人類之身,所以看起來並不像是聽到了方才那些人菇的鬼哭狼嚎似的,只低眉在看手中的什麼,阿姮提裙飛快走近,方才看清他雙指捻著一枚纖薄鋒利的竹葉。
那幽碧的顏色,更襯他指節蒼白。
“小神仙。”
程淨竹聽見她的聲音,隨後便覺自己衣袖一緊,他低眼,只見那一雙白皙纖細的手抓住他的袖口,他抬頭,對上阿姮漆黑明亮的眼。
她神色似有些無措,更顯那雙眼盈盈如水:“我害怕,我們回去吧,去我家,我請你吃山菇燉……不,吃燒雞。”
作者有話說:
第8章 她與這少年修士站在渾如滿月的……
程淨竹神色疏淡,略微抬手,從阿姮手中抽出衣袖,但阿姮的手卻又飛快捏住他袖子邊緣,儼然一副不肯撒手的模樣。
林間霧濃,而光影幽微,程淨竹再度抬眸,看向阿姮的臉,她擰著眉,似乎很害怕,但神情卻又看不出緊張或不緊張,她沒有瑟縮身體,而臉色如舊蒼白。
“過了!太過了!”
霖娘在旁,看著阿姮緊抓著那少年修士的袖子不肯放,還往人家身邊越靠越近,她便連忙發出指導的聲音:“這個時候你別真往人家身上貼啊!你們又還不熟!要進退有度……”
她話音未落,白衣修士忽然抬眼看了過來,霖孃的聲音戛然而止。另一邊,阿姮亦頗感意外,緊接著心中不由生疑,難道……他可以看見霖娘?
但阿姮望向他,順著他的目光,卻是掠過霖娘,發覺林中竟霧氣更濃,幾乎快要淹沒滿林竹子的翠色。
這時,面前忽然伸來一隻手,阿姮垂眸,只見修士雙指間捻著一顆晶瑩的,沾著白霜的東西,他的聲音落來:“毒瘴已起,你吃了它,然後掩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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