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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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說著,又注意到謝澹雲肩上的包袱:“你這是要去哪兒?”
謝澹雲又在冊子上寫了會兒,又將紙遞給霖娘,霖娘又讀道:“雲山觀,聽說那裡只收女冠……”
霖娘沒有讀完,便驚愕地抬頭:“澹雲小姐,你要出家?去做女冠?你家裡人……”
謝澹雲又寫好了一張紙。
霖娘念道:“我母親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以死相逼,她便也全無辦法。”
此時,霖娘方才明白謝澹雲的頸子為何裹著一層細布,她不由問道:“澹雲小姐為何要出家呢?”
謝澹雲的黛筆太軟,字跡不夠清晰,阿姮看著她隨手從身上掏出來一樣東西磨了磨筆尖,又在紙上寫了字,遞來給霖娘。
“我娘苦心為我擇婿,為我打算,因為她從前也是這麼過來的,一個女子到了合適的年紀,最幸運的事,便是嫁給一個好夫君,我曾也那麼想,可惜我讀過幾本書,終究不甘心一輩子就這麼定了,我這後半輩子不想為夫君,不想為家族,我想為我自己,為很多人,所以修行,是我自己選的一條最好的路。”
霖娘讀過,不由望向謝澹雲。
阿姮也在看她,她似乎做足了充足的準備,換下那身閨閣小姐的繁複衫裙,身上一個包袱,腰側還有一柄小劍,另一邊則掛著一隻水囊,腳下踩的也不是刺繡精美的軟履,而是一雙結實耐磨的男人式樣的靴子。
她要遠行,且絕不回頭了。
“霖娘?”
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阿姮與霖娘同時回頭,看到客棧門前的積玉,霖娘還沒說話,卻見阿姮忽然朝積玉跑了過去。
“阿姮姑娘,你……”積玉見她跑了過來,才張口,卻忽然被阿姮抓住手臂,抖落他的衣袖,許多張符籙從袖子裡掉出來。
積玉眉頭一皺:“你做什麼?”
霖娘見狀立即跑了過去,聽見阿姮問積玉:“你這些是不是護身用的符籙?”
“是又怎樣,你快放開我!”
積玉被紅霧鎖住手腳,臉色十分的不好:“霖娘!她發什麼瘋?你還不將她拉走……”
霖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謝澹雲,隨後一把抓住積玉另一隻手臂,積玉懵了,見霖娘也開始抖落起他的袖子,他氣得不輕:“你也瘋了?”
很快,符籙幾乎堆滿了積玉的腳邊,阿姮見在也抖落不出來什麼東西了,她終於放開他,蹲下去跟霖娘一人抱起一堆來,轉過身朝謝澹雲走去。
紅雲消散,積玉沒了束縛,他幾步上前正要算帳,卻見阿姮跟霖娘將那些符籙全都塞給了謝澹雲。
“雲山觀遠嗎?”
阿姮問謝澹雲。
謝澹雲點了點頭。
阿姮抬了抬下頜:“那這些你路上用得著。”
積玉一愣,他盯著阿姮的背影看了會兒。
謝澹雲沒有手寫字了,張了張嘴,沒有任何聲音,但她一點兒沒有什麼難堪的情狀,她笑了笑,對阿姮和霖娘無聲地說了“謝謝”。
阿姮看著她,總覺得她那樣笑,很像嶢雨。
那麼雲淡風輕,又溫柔明朗。
“澹雲小姐去雲山觀做什麼?”
積玉問道。
“澹雲小姐要去做女冠。”
霖娘說道。
積玉愣了一下,隨後在身上摸了摸,沒摸到什麼東西,他出來買藥材,除了銀子什麼也沒帶,符籙還全都沒了,他往左邊看了一眼,見一條小狗趴在街邊打唿嚕,他一把抓了過來,小狗驚醒,一臉茫然。
積玉撬開它的嘴,在它牙齒上塗了些藥,隨後扯下發帶來繫到小狗脖子上,然後將它遞給謝澹雲:“你帶上它,小狗長得快,相信很快就會長成一條惡犬,我在它牙齒上塗了我藥王殿特製的靈藥,若有妖邪敢近你身,它必然將其咬個粉碎。”
說著,積玉又頓了一下,目光短暫地落在阿姮身上一瞬:“但你也要多加註意,別讓它亂咬,畢竟……妖也不都是別有居心的壞種。”
阿姮聞言,頗為意外地看了積玉一眼。
積玉一副極其不自然的樣子,清了清嗓子:“我去給小師叔買藥材了!”
說完就跑了。
謝澹雲抱著一堆符籙,牽著一隻小狗走了。
阿姮看著她的背影。
她和謝朝燕一樣,背影都那麼歡欣,步履都那麼輕快。
阿姮和霖娘在街上逛了一圈便回到了客棧,她坐在廊廡裡,手指穿過麻繩,將油紙包好的茶葉轉著圈兒地玩兒。
她盯著對面廊廡裡那間房,聽見一陣步履聲近,抬起眼簾,只見積玉滿頭大汗地抱著幾包藥材回來,很快走到對面廊下的爐子邊去配藥。
阿姮手臂攀在欄杆上,她盯著積玉好一會兒,此時,霖娘正在房中試用她新買的香粉,這院子裡也沒什麼旁的人在,阿姮隨手將茶葉收到懷裡,起身往對面去。
積玉正想著藥方子,卻見一抹雪白的裙襬,他抬起頭,對上阿姮的目光,阿姮雙手抱臂,靠在柱旁:“喂,你一直都在藥王殿?”
“對啊。”
積玉一邊配藥,一邊回答。
“那小神仙呢?他也是嗎?”阿姮問。
“我是七八歲被師父帶到藥王殿的,”積玉手裡的動作沒停,“小師叔卻是從小就在,據說是師祖和我師父在山下撿到的他。”
“他沒有父母?”
積玉搖了搖頭,說道:“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師祖和師父當時只見到尚在襁褓的小師叔,也沒有什麼別的人在。”
阿姮看他熟練地將各類配好的藥材放入水中熬煮:“他的傷,要什麼時候才能好?”
積玉皺了一下眉,想起師父的叮囑,他說道:“若用了陰陽錐,封住經脈仔細調理,差不多一個多月也就好了,可小師叔他自己強行逼出了那些濁氣……還好有你從陰司帶回來的東西,不然恐怕真要落下病根了。”
“他為什麼不用那錐子?”
阿姮一怔,想起那東西是那樣鋒利,她立即問道:“他怕疼?”
“小師叔才不怕呢,他要是真怕疼就不會強逼濁氣了,”積玉如今也是一頭霧水,“陰陽錐跟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那是為什麼?
阿姮的眉頭皺起來:“他的腦子是被那狐妖打壞了嗎?”
“你腦子才……”
積玉瞪她,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後半句,他緩和了點語氣,說:“小師叔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阿姮盯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他身上的清氣昭示著他完完全全是一個堅守道心的藥王殿好弟子,沒沾過一點葷腥,所以清氣夠好聞,阿姮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他的胸口。
那顆心臟,勉勉強強也能算是一顆乾淨的。
她不必苛求小神仙的那顆好心,因為除了那顆好心,他還有一身芳香的血氣,她如果取了小神仙的心,就再不能取得他的血。
倒不如,她取了另外一顆心,這樣還能留著他的血。
阿姮的手指尖悄無聲息地燃起紅雲,積玉低著頭,還在觀察爐子上的湯藥,他身上也難得的沒有背那柄金劍,所以對於危險,他一無所知。
這正是一個絕好的時機。
阿姮幾步走到他身後,笑盈盈地喚:“積玉。”
阿姮袖間的手指尖紅雲猶如鋒利的尖刺,積玉轉過身來的剎那,阿姮的手動了一下,忽然遲滯了。
她想起清晨的街上,這個人將那隻齜牙咧嘴的小狗交給謝澹雲,又叮囑了一番話,不過剎那,她耳邊傳來積玉十分不自然的一聲:“對不起。”
阿姮眼底流露幾分錯愕的神情,她抬眸凝視積玉那張臉,以為自己聽錯,她挑了挑眉:“你說什麼?”
“我……”
積玉有點羞愧似的,但還是說道:“我此前從未下過山,我以為妖類既不通人情,又不受人類道德的約束,必然都是些慾壑難填的兇惡之輩,因此,我……對你有些偏見,但如今我知道,是我心胸太狹隘了,我就說若阿姮姑娘你真是那等惡妖,小師叔又怎麼可能與你一路呢?我為我之前的偏見,向你道歉,你是個好妖。”
阿姮臉上的笑意淡去:“何必呢?我就是惡妖。”
積玉以為她仍在置氣,他也不惱:“我聽霖娘說,阿姮姑娘似乎很想學我藥王殿的傀儡術,我可以將它教給阿姮姑娘。”
阿姮盯著他,臉色越來越不好。
她攥緊掌心,手指尖的紅雲如簇滅去。
煩死了。
積玉看她這副臉色,實在摸不著頭腦:“姑娘不想學了嗎?”
“學,我當然想學。”
阿姮從齒縫裡擠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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