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7頁
真是討厭。
阿姮臭著臉。
再看向底下院中,那陽鈞已然到了廊廡中,推開程淨竹的房門走了進去。
“小師叔!”
陽鈞一進屋中忽聽積玉這樣一聲,他抬眼只見數道濁黑的氣流如刺般嵌入牆壁,頓時牆上掛畫粉碎,案倒爐傾,香灰飛浮。
程淨竹脫力一般,因慣性而身軀前傾,一手勉強撐在床上,嵴背緊繃若滿弓,整個後背很快被鮮血浸透,陽鈞神情一凜,立即走了過去,積玉正六神無主,一見陽鈞,他連忙俯身:“師父!小師叔他自己強行逼出了濁氣!”
陽鈞看了一眼積玉手中乾乾淨淨的陰陽錐,他嘆了口氣:“師弟,這些濁氣在你體內本就猶如一根根尖刺,湧陰陽錐雖也要受些皮肉之痛,卻比你自己逼出來的要好,你何苦受這穿刺血脈之痛……”
“多謝師兄好意。”
程淨竹滿鬢汗溼,一張臉蒼白得可怕,他方才說了這麼一句話,胸中便一陣氣血翻湧,勐然吐出一口血來。
“小師叔!”積玉大驚失色。
陽鈞立即坐到床前,拉下來程淨竹的衣衫,細布自他腰腹到肩頸纏了滿背,此時已完全被鮮血濡溼,陽鈞讓積玉幫著將那些細布褪了下來,數道發黑的針孔分佈在他嵴骨兩側,縱橫交錯的鞭痕血肉模煳,那是狐妖邪陣中的雷電噼在他身上的痕跡。
汩汩的黑血湧出來,陽鈞從袖中取出一葫蘆,那葫蘆懸於空中,他拂塵一掃,葫蘆中釋放出濃重苦澀的藥味,藥粉飛出,化為淡淡瑩光縈繞在程淨竹的傷處:“師弟,這藥用起來也痛,你忍著些。”
程淨竹一言不發,撐在床上的手指節屈起,幾乎泛白,頸側的青筋分縷鼓起,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指尖在粗糙的衾被上磨得微紅,細密的汗幾乎佈滿他蒼白的頸項。
陽鈞敏銳地嗅到這室內濃重的藥氣裡似乎還隱約有點什麼芳香的味道:“積玉,你去哪裡尋的好東西給你小師叔熬的湯藥?”
“稟師父,是阿姮姑娘從陰司孟婆那裡帶回來的一截花枝。”
積玉答。
程淨竹眼睫微動,緩緩抬眸看向積玉。
她帶回來的?
“小師叔您那會兒還昏睡著,我觀那東西蘊含的清氣非比尋常,便……便自作主張給您用在了湯藥裡。”
積玉連忙說道。
陽鈞伸手為程淨竹把脈,片刻,他點點頭:“孟婆相贈,果然是好東西。”
“師父,”積玉早就想問了,“陰司那樣陰氣重的地方,怎麼會養護得出如此神物?那孟婆……不是奈何橋上熬湯的嗎?”
“她如今的確是奈何橋上熬湯的。”
陽鈞說道:“但曾經,她是隨九儀娘娘一道誅殺天衣人的功臣之一。”
“……什麼?”
積玉驚愕極了,“既然是再造三界的功臣,為何她不在上界而在陰司?”
“藥王殿師祖飛昇之後,曾給我託過那麼幾次夢,他每回想到哪兒說哪兒,我哪有機會問?”
陽鈞看他那副還有很多問題的樣子,便擺擺手:“去,讓你用個陰陽錐你都用不好,自己找個地方反省反省。”
積玉耷拉下腦袋:“……是。”
積玉退了出去,將槅門合上,房中一時靜了下來,陽鈞扶著程淨竹躺下去:“用陰陽錐會暫時封閉你的經脈,且不能一次根除,需要連著半月輔以湯藥將濁氣從你的丹田引上來,雖說耗時耗力,卻能保你經脈完好,身體康健,是個最穩妥的法子,你卻嫌它太慢了。”
陽鈞定定地看著他:“是因為她?”
“師兄,”程淨竹泛白的唇輕啟,“她脾氣壞,稍不注意就會惹出禍事,我必須親自!看著她。”
陽鈞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有幾個玄友,他們在人間各處清修,日前,我收到他們來信,說四方妖氣大漲,恐是天衣人火種禍亂人間之過,各國玄門皆有訊息說作亂的妖是越來越多,這當中必然有潛藏人間的天衣人的手筆,你我從賀州回來的路上所遇見的那些妖孽也全都是那狐妖以火種之力聚集起來的,火種可以輕易掌控人類的慾望,也可以輕易掌控妖的慾望,妖比人的慾望更重,天衣人是在利用妖對抗人,甚至對抗神。”
“上清紫霄宮也有訊息,說日前相微殿測出一個關於全天下的大凶之兆……師弟,上界不會只等著你來收回火種,為保住天下蒼生安寧,不再重蹈坍鴻時期的覆轍,上界絕對會不惜一切,斬草除根。”
“她是從赤戎出來的妖邪,”陽鈞忽然話鋒一轉,“你不願意用陰陽錐,不願意封閉經脈,究竟是擔心她惹禍,還是擔心她被上界……”
“師兄。”
程淨竹盯著他。
陽鈞再度陷入沉默,他望著程淨竹,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師弟,一副人的身軀,裡面卻住著一副冰雕雪琢的神魂,行醫用藥,符籙陣法,他無一懈怠,也無一不做到最好,他似乎注視著世間萬物,可這雙眼睛又彷彿從來不見萬物。
“活人命,死身軀,”陽鈞還是忍不住叮囑他,“你的戒痕就是你的性命,師弟,無論何時,你千萬謹記。”
程淨竹垂下眼簾,蒼白的臉上沒有分毫表情。
天色慢慢由暗轉明,阿姮躺在床上學著人類閉上眼睛,人類會做夢,會夢到他們自己的記憶,也會夢到他們的一些妄想,又或者是很多奇怪的片段,但阿姮不會,她不會做夢,也不需要透過睡覺來積攢能量,正是無聊之際,聽到霖孃的動靜,她懶洋洋地睜開一隻眼睛,看見霖娘在精心打扮自己,換了身嫩黃的衫裙,又梳了個漂亮的髮髻,又在臉上塗塗抹抹,對著鏡子好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跑到阿姮床前,指著自己額頭邊的銀鱗:“阿姮,好阿姮……”
阿姮隨意在她額頭上點了幾下,霖娘掏出隨身的小鏡來看,額頭果然一片光潔,她笑容明媚地拉住阿姮:“我們上街去吧,看你喜歡吃些什麼,買回來晚上吃啊。”
“不去。”
阿姮一聽,立即抽出自己的手,背過身去。
霖娘覺得奇怪:“為什麼啊?你不是最喜歡吃好吃的東西了嗎?”
“你有錢嗎你就給我買。”
阿姮悶悶地說。
霖娘俯身歪著腦袋湊近她:“我有個鐲子,我去把它當了,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給我自己買香粉,還能給你買好吃的了。”
阿姮將她的臉給推回去:“誰要你給我買了。”
“哎呀阿姮,走嘛。”
霖娘硬生生將她拉著坐起來。
阿姮被她煩得不行,不情不願地起來,不情不願地被她打扮梳洗,然後又不情不願地被她拉著出了客棧大門。
“你如果什麼都不想吃,那也可以買點什麼給程公子啊,”霖娘拉著她一邊走,一邊說道,“也不知道你在鬧什麼彆扭,不管什麼,哪有程公子重要呢?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咱們好好給他挑點什麼補品之類的。”
“他又不吃東西。”
阿姮說。
霖娘忘了這回事,她腳下一頓,想了想,說:“那,那你給他買香茶啊!他不是喜歡喝茶嗎?”
阿姮沒說話。
霖娘卻是一笑,知道她不還嘴就是預設的意思,霖娘挽住她手臂:“那我們去前面……”
話還沒說完,霖孃的目光忽然落在一處:“……澹雲小姐?”
阿姮聞言,抬眸看去,朦朧的晨霧之中,那女子緩步而來,她身邊沒有一個僕婢,一身素淨的衫裙,髮間只簪一支珍珠銀釵,她的目光與阿姮相觸,很快走了過來。
在阿姮與霖娘面前站定,她無聲地垂首,算是問候。
阿姮卻在此時注意到她頸子纏著一圈雪白的細布,霖娘也看見了,不由問道:“澹雲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謝澹雲站直身體,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冊子來,冊子上綁著一支本是描眉用的黛筆,霖娘看她在那冊子上寫字,此時才意識到,對啊……這位澹雲小姐被狐妖割了舌頭,這輩子再不能說話了。
霖娘一時覺得自己有點冒犯,此時,謝澹雲抬起臉來,對上霖孃的目光,她卻笑了笑,隨後將那頁紙撕下來遞給她們看。
阿姮認不全字,霖娘便讀了出來:“我回到府中昏睡一覺,之前的事我有很多都記不清了,但朦朧中仍有些畫面告訴我,是你們救了我,今日我特地來此道謝。”
記不清了?
阿姮看向謝澹雲,她想起陰司中孟婆對謝朝燕說過的那些話,難道,是因為謝澹雲的執根消失了,所以關於她的前世林三孃的那些事她便記不清了,連帶著對他們的記憶也變得模煳?
“澹雲小姐不必如此,那狐妖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