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3頁
她說著又張口,對準那牙印要再咬下去,卻被程淨竹勾起的指尖抵住齒關:“為什麼忽然要去取妖丹?”
“為了咬死你。”
阿姮瞪著他,說著就要狠狠一口下去,程淨竹卻彷彿有所預料,手指先一步移開,鉗制住她的下巴:“好好說話。”
阿姮與他相峙,好一會兒,她笑:“取妖丹還能為什麼?自然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力量,不然怎麼抵抗你給我下的咒?”
“你越是不讓我靠近積玉,我就越是要跟著他……”
“跟著他?”
程淨竹瞥她,語氣淡淡。
阿姮明明覺得腹內灼燒至極,卻又在他這般目光注視下,忍不住打了寒顫,又聽他冷笑一聲:“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你又罵我?”
阿姮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拽,迫使程淨竹俯下身來,他的髮絲落來一縷,輕輕擦過她因為生氣又紅許多的臉頰:“小神仙,你這張嘴真的很壞,總是惹我生氣,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想……”
程淨竹與她相峙:“想怎樣?”
外面下雨,天是陰沉沉的,屋中便更加昏昧了,阿姮盯著他的嘴唇,說:“想把你弄啞,讓你再也說不出不好聽的話。”
多麼惡毒的一句話。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說話不好聽。
“那麼照你的意思,”程淨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什麼話才算好聽?”
他的眼睛那麼剔透漂亮,又那麼的冷冽若雪,阿姮盯著他的眼睛看,抓著他衣襟的手也沒鬆開,她腹中灼燒極了,燒得整張臉通紅,耳心都熱。
“你說,你不會一個人走。”
她說。
程淨竹像是愣了一瞬,他凝視著阿姮的臉,說:“我不會一個人走。”
阿姮總是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她一直覺得人類很難懂,而小神仙就更難懂了,她驚訝極了,他竟然真的這麼說了,那麼的配合,配合她說這句好聽的話。
她甚至覺得方才他罵她死性不改的時候的那股子冷意也漸漸失蹤,他與她相視,再不發一言。
“啊……”
阿姮反應過來:“還有積玉,他沒有跟那個老頭走,那就一定會跟你走了?你當然不是一個人,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
一張白符貼上阿姮的額頭,阿姮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她便要伸手去將它摘掉,程淨竹按住她的手:“積玉,從什麼時候起,你嘴邊總是積玉。”
阿姮冷笑,張嘴:“積玉積玉積玉……”
程淨竹捏住她下巴,掐滅她聒噪的聲音。
“我說過,你不許再打他心臟的主意。”
“不打他的主意,也不能再打你的主意,那別人的呢?”阿姮想起霖孃的話,雖然金身難修,可這天底下卻也不是隻有小神仙一個修成金身的修士,“譬如,你那個師兄,又或者你們上清紫霄宮另外兩個殿師?他們那些人,你都要管嗎?”
“我管不了他們任何人,”
程淨竹的目光落在阿姮臉上,“你是我從赤戎帶出來的,管束你,才是我要做的事。”
阿姮一下愣住了。
“管束……”她揉捻著這兩個字,從白符底下抬眼看他,“你是說,就算我沒有了火種,不能再感應其它的火種,你也要帶著我一起走?”
阿姮忽然意識到,她曾經並沒有火種,可他卻還是將她帶出了赤戎,她又想到,他明明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對他心臟的覬覦,他卻仍然將她帶在身邊,甚至承諾為她造出一個殼子,他知道她的圖謀,所以在身上的傷徹底好全,在金身修復之後,他才在東海那個漁村裡為她造出殼子。
他不愛說話,心裡的打算卻很多很多,多到她根本猜不透,防不住。
“你吞的妖丹太多,濁氣在你體內亂竄,這藥籙可以清心,”程淨竹的聲音落來她耳邊,“你不要亂動,我先為你穩固丹田。”
阿姮攥著他衣襟的手鬆懈了。
她望著他立在床邊施展功法的樣子,淡金色的氣流湧入她的殼子,她才知道腹中那塊凝結了她所有力量本源的地方,原來叫做丹田。
“你為什麼要這樣?”
阿姮忽然說。
程淨竹對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妖邪,也一直明白我對你的企圖,可你還是要帶我出來,甚至留我在身邊,你不怕嗎?我若掏了你的心,你就死了。”
“你不是說,人的生死不過輪迴復輪迴,沒有什麼可怕?”程淨竹卻反問她。
是,阿姮曾的確這樣想。
但她見過璇紅的永遠消失,她望著面前這個少年,他重傷未愈,如今金身不再,只要她想,她有很多種辦法去取他的心。
外面的天還沒有黑,但阿姮卻嗅到一點點微末的藥香,這幽冷的味道來自於這張床上的被衾,他應該是剛起身不久,所以被衾裡還殘留他的溫度,屬於人類的,溫暖的溫度。
他如果沒了心臟,就不會再有這份溫度。
這雙漂亮的眼睛,也不會再看著她。
“你不是要除魔衛道嗎?那是你的修行,你成為真正的神仙的法門,”阿姮望著他,說,“我這樣的妖邪,你對我的管束,是馴服?小神仙,我卻不是一個肯聽話的妖邪,你要馴服我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殺了我,反倒更利於你的修行。”
“我從未想過什麼馴服。”
程淨竹神情冷靜:“你心裡想什麼,你要做什麼,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你不是知道嗎?天道連一個人的命運都決定不了,我也並不認為我可以讓你徹底聽從我的規則,做我想讓你成為的人,你的本相如何,是你自己說了算,但我有我的責任,除魔衛道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不能讓你壞人修行,但除魔衛道卻不是我的修行,更不是我成神成仙的法門。”
“你……不想做神仙?”
阿姮驚訝極了。
程淨竹眼睫輕抬,對上她的目光:“做神仙有什麼好?”
不好嗎?
不好的話,那為什麼天下修行之人趨之若鶩,都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飛昇上界?阿姮望著他那雙眼睛。
她忽然發覺,這個小神仙明明生得跟個天生的神仙似的,可他的眼睛太冷,冷得不像一個人類,冷到被他注視著的萬事萬物彷彿在他眼中根本沒有半點色彩,不值得流連,不值得多看一眼。
“你……”
阿姮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麼,可是思緒變得遲緩,她又全都忘記了,丹田中焚燒的烈火令她神思越來越混沌,她望著小神仙,他的臉卻有點不太清晰,阿姮拉住他施展功法的手,喊:“小神仙。”
帳子飛拂,程淨竹的目光落在她手背。
她纖細的食指上,那顆粉霞流光的珠子緊貼她的指節,鮮紅的絲線更襯她皮膚蒼白。
珠子的確有點太大,根本不適合做指環。
“你真的會帶著我吧?”
她問。
“嗯。”
阿姮醉意更重,她幾乎睜不開眼,勉強翕動嘴唇:“一直到什麼時候?”
程淨竹垂眸看著她。
她的眼睛已經閉了起來,淡色的帳子一角落在她側臉,她動也不動,已然醉得厲害,程淨竹抬手將那帳子撥開,隨後,他的指尖點在她指根的霞珠上,裡面萬頃粉霞流轉,淡淡瑩光中,它很快變成小小一粒,成為一枚合格的,漂亮的珠繩指環。
“我一定會找到辦法出去,到時候,我也帶著你出去。”
漆黑又潮溼的山石深處,一團小小的霧勾勒出一個女孩的模煳輪廓,她飛來飛去,明明在這麼黑的地方什麼都看不見,卻像一隻永遠輕盈的雀鳥:“小草哥哥,你不是說外面很大很大嗎?我們一起出去,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小草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不會自己走的,我就是背,也會揹著你一起走。”
“你背不動的。”
“為什麼?你不就是一顆草嗎?一顆草能有多重?”
“很重很重。”
“啊……那你是很胖很胖的草嗎?那也沒關係!”
外面的雨聲隱隱約約,程淨竹鬆開她的手,望著她指間的珠繩:
“一直到,你看遍這個世界。”
阿姮滿耳都是沙沙的雨聲,朦朧中,她又覺得這雨聲中似乎夾雜了他模煳的聲音,但她沒有聽清,只得勉強睜大雙眼:“你說什麼?”
“你本相虛無,清濁二氣於你皆無害處,所以不必強行克化,你起來,我教你固元功,你自己調息,讓妖丹之力化入你丹田的本源,為你所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