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4頁
程淨竹說道。
阿姮不是人類,醉丹也不會昏睡不醒,只要她存在,她的意識便會一直在,只是醉丹讓她的意識遲鈍了許多,程淨竹教她固元功足足教了半個時辰,她才弄明白其中的要領,然後她又花了半個時辰才將所有妖丹克化乾淨。
然後她便被程淨竹給請出了屋子。
至少這回不是用扔的。
天色暗下去,客棧裡到處點上了燈,照得雨幕一片晶瑩迷濛,積玉在槅門邊來回地走:“你們擅自跑去捉妖取妖丹也就罷了,怎麼還幹起了搶劫的勾當?還打人?你們可真是會找事啊……一口氣打了五十多個人?你們知不知道那兩個道士在前堂是如何鬧的?我賠了人家不少藥王殿的靈丹妙藥,就是為了你們收拾爛攤子……我藥王殿的名聲都教你們兩個給敗壞了!”
“我又不是你們藥王殿的,怎麼就壞你們名聲了?”
阿姮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說。
“你還說!”
積玉氣不打一出來:“我們是一起的,你們行事不端,可不就帶累了我和小師叔?霖娘你也是,你怎麼可以跟著她一塊兒胡鬧呢!”
“……我沒搶劫。”
霖娘小聲辯駁。
她吞的都是自己取的妖丹。
“那你打人了嗎?”
“是他們先打我們的,我解釋過了,我說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是被准許在人間修行的好鬼,阿姮也是好妖,但他們不信,還要對付我們,所以我們才動手的。”
積玉臉色一僵。
“……你怎麼不早說。”
半晌,積玉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來:“早知道是咱們佔理,我何至於送出去那麼多靈丹妙藥!”
阿姮本就嫌他聒噪,手裡抓了一把炒黃豆,早想砸他了,卻聽他這麼一句,阿姮有點意外地挑眉,把炒黃豆給放回碟子裡了。
“對不起,我醉丹醉得厲害,給忘了。”
霖娘一臉菜色。
積玉露出疲憊的神情:“如今那些人都知道我們住在這客棧中,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找來腆著臉要這要那的,小師叔說了,明日一早,我們便離開這裡。”
“明日?”
阿姮一頓,看向他。
霖娘忙問道:“這麼快嗎?可程公子他的傷……”
“這是小師叔的意思。”
積玉當然也很擔心小師叔的傷勢,但他根本勸不動小師叔,何況頂著傷上門來打秋風的玄門人實在太多太煩,哪裡還待得下去?
積玉轉身出去了。
霖娘立即開始收拾行囊,生怕忘了什麼東西,她將香粉都裝好,轉頭見阿姮坐在桌前,盯著自己的手看。
霖娘走過去:“阿姮,你想什麼呢?”
阿姮觸控指間的珠繩:“我在想,小神仙怎麼知道明日一早,我們到底該走哪一條道。”
她沒有了火種,便不能再為他引路。
明日要走的話,他們又該走去哪兒,才能找到下一枚火種?
暮雨更濃,聲息不止。
槅門上映出搖晃的樹影,室內只有一點孤燈,程淨竹端坐床上,常掛在他胸前的那串水青寶珠此時被放在枕畔,他周身淡淡金芒飛浮,凝出一塊通體烏紅的方木,他驀地睜開眼,那方木兩端各自顯出幹坤、坎離四卦,頂面則有“萬神鹹聽”四字若刀削斧鑿,閃爍耀目金痕。
兩枚火種被不斷閃爍的金色符文禁錮其中,不甘地環繞在方木周圍,散出濁黑的氣流。
陰暗的影與明亮的光在程淨竹蒼白的側臉交織,他雙手結印,百張白符同時燃燒化為火燼,織就一張金網,網住那兩枚火種。
“天地有象,穢炁無形,役使其精,收束其首,覆映吾身。”
程淨竹口中念道,金網輪轉,兩枚火種在其中跳躍不止,迸發出許多種雜聲,有人類的,鳥獸的,它們尖銳地鳴叫著,被金網擠壓,抽出兩縷黑色的氣流,被金光裹挾著湧入他的眉心。
黑氣入體的剎那,劇烈的疼痛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胸腔裡的心臟快速跳動,神魂之氣不斷漫出軀殼,又被道道金光反覆收束。
程淨竹身上顯出道道金色的裂痕,眉心的戒痕紅得幾乎要滴血,他維持著結印的手勢紋絲不動,緊閉起雙眼,一身衣袍被凌厲的氣流拂亂。
冥冥之中,他隱約看見一道模煳的身影。
那似乎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佝僂著身子,一頭花白的頭髮蓬亂極了,連五官都被遮掩大半,他掏了掏耳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對面前的人說道:“我看你是瘋了不成?那岐山上妖精多著呢,如今惠山元君還在山上降妖,你跑那兒去,是嫌命長,想被妖精一口給吞了?”
程淨竹看不清老乞丐面前的人,因為火種便在此人身上,火種看到的,便是此人所看到的。
身上的裂痕加劇,程淨竹勐然睜眼,傾身吐出一口血來,連帶著枕邊的水青寶珠也摔落在地。
此時積玉正端了一碗藥來,走到門外聽見響動,他立即推門跑了進去,見程淨竹一手撐在床上,耳廓裡有血淌出來,他大驚失色:“小師叔!”
積玉的聲音落到程淨竹耳裡,全都化為了尖銳的噪聲,他頭疼欲裂,並起雙指,散去陣法,金網瞬間破碎,兩枚火種環繞方木,他眉心之間淡淡的黑氣消散。
積玉知道方木乃是鎮壇木,小師叔一直以此物禁錮火種,他看了一眼那金網消散的火光,立即明白過來,他忙將地上的寶珠撿起來,戴到程淨竹身上,寶珠頓時散發清瑩的光澤,使得程淨竹身上金色的裂紋逐漸隱沒。
“小師叔,師父說過,您的神魂與軀殼不合適,這寶珠是象天法師贈給您,用以維護軀殼,壓制神魂的,無論何時您都不能輕易取下!”
積玉急得滿頭大汗:“您將它摘下來,還動用金光引炁陣,您知不知道稍有不慎,您的軀殼會撕裂的!”
程淨竹唇邊還沾著血,他的臉色更加慘白,眉心的戒痕灼燒至極,耳心仍然劇痛不止,他勉強辨清積玉的聲音,啞聲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找到火種的蹤跡。”
“火種?”積玉不敢相信,“金光引炁陣,明明是針對邪祟陰鬼的,借來他們的炁,找到他們的本源,炁是修煉的生靈才會有的東西,這陣法如何能用來找火種?”
“我可以。”
程淨竹拭去唇邊的血。
積玉抿緊嘴唇,他記得師父說過,那些火種是以慾念為食的東西,它們可以融合任何人類,妖類的本性,獲得他們所有的欲,而這種東西,是上界的神仙都難以定其行蹤的存在,只有小師叔可以感應到它們。
可是,為什麼是小師叔呢?
“阿姮姑娘不是也可以嗎?您為什麼要用這種自損的辦法?我看那火種在她身上待得好好的,她不是可以感應得到……”
積玉說著,目光忽然凝在那鎮壇木上。
環繞鎮壇木的,竟是兩枚火種。
……阿姮姑娘體內的火種,竟然取出來了?
“小師叔,何妨讓火種待在她身體裡呢?反正,反正那火種又不能將她怎麼樣,您用此陣傷及神魂,是會折損壽元的!”
“火種在她體內多一日,便會多影響她一日,縱她一身反骨,不肯為其驅策,但若有個心志不穩的時候,火種趁虛而入,難保不會使她本心不明,意志盡毀。”
程淨竹勉強坐直身體,耳廓裡鮮血流淌而下,順著他的頸側,浸溼他雪白的衣領。
“您怕她意志損毀,將來做下令她自己後悔的事,”
積玉望著他,“只是為防萬一,您便寧願折損自己的壽元?為什麼?小師叔,您可有想過,若您有個好歹,將來藥王殿又該如何?”
“那是你該關心的事。”
程淨竹對上他的目光,泛白的唇輕啟:“不是我。”
積玉愣住了。
夜雨漸漸停了,天色轉亮。
在客棧大堂中守了整夜的堂倌才將客棧大門打開,程淨竹與阿姮一行四人便出了大門,青灰的天色下,街市還殘留潮溼的水氣,阿姮一邊走,一邊問道:“去哪兒?”
“岐山。”
程淨竹簡短道。
阿姮聞言看向他,清晨的晨霧正濃,阿姮這雙眼睛看不見顏色,但依舊敏銳地辨出他那副疲憊的神態:“火種在岐山?你是如何知道的?”
程淨竹睨她一眼,語氣清淡:“我有我的辦法。”
“不說就不說。”
阿姮哼了一聲。
積玉化出幾柄金劍,幾人御風穿雲,行了半日,落身在山間獵戶暫避風雨用的小茅屋中,積玉隨身帶了藥材,在茅屋外煎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