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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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端來熱茶,放到桌上,說:“天冷,幾位要趁熱喝。”
見幾個小師弟在偷偷地瞥那桌的姝麗,鄰桌年長的道士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幾個小道士連忙收回目光。
阿姮卻抬眸看了過去,見那幾個小道士個個垂著腦袋,她莫名笑了一聲。
她的笑聲實在清越好聽,幾顆腦袋又有要忍不住望過去的趨勢,那年長的道士將茶碗往桌上一放,頓時沒人敢動,他這才看向積玉,主動開口:“小友,貧道觀你眉心戒痕,可是上清紫霄宮弟子?”
積玉回過頭,拱手道:“正是。”
一聽上清紫霄宮,那幾個小道士的腦袋一下轉了過來,連著其他幾桌的道士們也都看了過來。
“不知是上清紫霄宮中哪一殿?”
有道士問。
“藥王殿。”
積玉說道。
那老翁正在別桌斟茶,茶壺口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撒出碗去,順著桌角滴滴答答地淌下。
“竟然是藥王殿……我早聽聞上清紫霄宮的大名,想不到今日在這荒郊野店之中,竟然能得遇藥王殿弟子……幸甚至哉!”
“都說藥王殿以入世濟人為己任,此前人間曾有兩次滔天瘟疫橫行,便是藥王殿師祖,也就是如今的慈濟真君在得道之前精研救世良方,救世人於水火,到如今,這良方仍被各國奉為寶典,精心儲存!”
“哎,小友,今日能與你在此相遇,可真是好緣分哪!”
“是啊是啊!”
道士們十分熱情地端起茶碗來,積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忙擺手:“我只是藥王殿中一個小輩,怎擔得起諸位前輩這般相待?”
積玉說著,便也轉頭去端茶,卻見阿姮將她懷裡布娃娃的頭髮抽了一縷來編起了個小發辮,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來:“阿姮姑娘!”
“啊?”
阿姮抬起眼皮。
積玉震怒:“你……放尊重點!”
“這是我的娃娃,”阿姮笑盈盈地說,“關你什麼事?”
積玉的臉黑了個透,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又不好說傀儡術的事,這時,鄰桌的中年道士將目光落在阿姮身上,卻問積玉:“敢問小友,這位姑娘也是藥王殿的麼?”
“不是。”積玉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我觀她身上似乎清氣非常,一般有此清氣的修行之人應該已經大有所成,修成了一副金身,而修成金身之人,清氣比常人要更精純,這位姑娘一身清氣毫無遮攔,可是受了什麼重傷,金身破損所致?”
那中年道士說道。
阿姮隱藏了自己的妖氣,卻藏不住程淨竹身上外露的清氣,而修成金身的人身上的清氣非比尋常,若金身尚在,禁制便在,妖邪必然因此忌憚。
但若金身破碎,清氣外溢,必惹妖邪覬覦,危險至極。
那中年道士以為這外溢的清氣是阿姮的,修成金身的也是阿姮,阿姮聽了,不由一笑:“是啊,我受了很重的傷,金身已破,若遇見什麼妖啊,邪的,我恐怕就要小命難保了。”
“既然如此,姑娘為何還要到這兒來?難道你此行也是要往岐山?”
一個小道士開口問道。
“是啊。”阿姮說。
“岐山妖物橫行,我們本是為除魔衛道而來,到了這兒才曉得惠山元君已然封山,惠山元君的結界不破,我們是進不去的,如今也正不知如何是好,說起來,如今這樣的局面,姑娘還是不要在外面亂走的好,你這清氣,是個妖邪聞到,都要飛流直下三千尺了!”
“什麼飛流直下三千尺?”
阿姮歪過腦袋。
另一個小道士正色道:“自然是口水!”
霖娘“撲哧”一聲,笑了。
阿姮慢條斯理地將梳理好的髮辮用手指勾散,銀灰色的髮絲捲曲的弧度幾乎和她的頭髮差不多,她微微一笑:“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忍了這麼久,有些人的口水都要成瀑布了……”
寒風吹來,爐火中焰高數寸,上面的茶壺發出尖銳的鳴叫,站在一邊的老翁卻遲遲沒有伸手去將茶壺拿起來。
阿姮端起茶碗,熱煙浮動。
那老翁死死地盯住她,喉嚨難耐地滑動幾下,他鬆弛發皺的眼皮顫抖著,卻是此時,阿姮倏爾將茶碗朝他扔去。
老翁勐然閃身一躲,茶碗落地“砰”的一聲摔得粉碎,一柄金劍飛來,在他後背劃出一道口子,剎那間,濃烈的煙霧散開,一副單薄如紙的皮囊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赫然暴露出老翁青面獠牙的真容!
“竟是個獰鬼!”
棚中道士臉色皆變,全都摸著法寶站起身。
鄰桌的幾個小道士卻忽然捂住肚子,有人哀哀喊道:“師父,我,我肚子好痛……”
“烏桕子雖可以入藥,入了口卻也能是一味毒,輕者,令人腹痛,重者,可令人腸穿肚爛,滿腹灼燒而死。”
積玉雙指結印,金劍懸在半空之中。
“什麼?”
幾個小道士臉都白了。
“師父,師父!”
他們嚇得連聲喊那中年道士:“您是不是知道這茶裡有烏桕子?怪不得您一口沒喝,卻怎麼不提醒我們呢!”
中年道士冷哼一聲:“你們幾個崽子,出門在外半點防人之心都沒有,若不教你們吃些悶虧,你們怎會長記性?”
“可我不想腸穿肚爛啊師父!”
一小道士哭著喊。
“別嚎了,那麼點茶湯子怎麼夠讓你們腸穿肚爛?你們若是被毒死了,身上那點清氣也就散了,這獰鬼饞的不就是這個麼?他怎捨得你們立馬去死?”
那中年道士掏掏耳朵,呵斥了一聲,又說:“為了讓咱們中招,這鬼東西也算是煞費苦心,一點兒法術不敢使,只能用這下作的法子!”
獰鬼沒了偽裝的皮囊,一副青綠的臉皮顯露無疑,一雙血紅的眼,滿頭蓬亂的發像極了兇獸粗硬的毛髮,他張開嘴,獠牙粘連著口水,不斷地淌下。
他緊緊地盯著阿姮,眼也不眨。
“姑娘,你看,有了你這個目標,我們這些人他都不當回事了!”那中年道士對阿姮說道。
阿姮抱著布娃娃,瞥一眼那獰鬼流口水的模樣:“真噁心。”
積玉併攏雙指,金劍頓時朝那獰鬼刺去,那獰鬼卻靈巧得很,幾個翻身躲開金劍,一雙眼睛直熘熘地盯著阿姮,勐然朝她奔去。
沒中招的幾個道士幾乎同時跨步往前,各自拿出法寶來,那中年道士一柄軟劍使得靈活至極,柔軟的劍身卻鋒利無邊,獰鬼尖利漆黑的爪子探來,便被他削去了一截指甲。
“這路上都多少個了,全都是衝著程公子來的。”
霖娘在後面瞧著,不由嘆了口氣。
因為程淨竹金身破損的緣故,這十多日以來,他們沒少碰見找上門來的妖邪惡鬼,今日又撞上了這隻守株待兔的獰鬼。
“小神仙,都怪你。”
阿姮指尖點了點布娃娃眉心的紅痕:“那獰鬼看起來簡直想生吞活剝了我,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淌一條河了。”
“你不許妄動。”
布娃娃閃爍淡淡金芒,冰冷的嗓音落在阿姮一個人的耳邊。
阿姮卻笑:“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當著這些人的面,你最好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布娃娃一動不動,阿姮又聽見他的聲音。
阿姮沒有接話。
她當然明白,對她來說,麻煩的從來不是這隻長得醜陋又噁心的獰鬼,而是這些玄門中的道士。
不是所有的玄門都像上清紫霄宮一樣奉行只除惡,不求同的法理。
此時,那中年道士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阿姮,他眼中浮出一絲怪異之色,凜冽的風含混煙霧而來,中年道士立即轉頭,只見面前的烏桕林竟然婆娑起舞,紮根在土地中的根鬚瘋狂湧動,林梢樹影朝他們逼來。
“這獰鬼竟然還懂陣法!”
中年道士頗為意外:“諸位玄友,速請誅妖伏鬼陣!”
積玉聞言,他立即轉過臉,見一眾道士已在結陣,他看向阿姮與霖娘,霖娘會意,立即拉著阿姮退到棚子外面,躲遠了去。
誅妖伏鬼陣成,金色的陣法轉動,眾人腳下的土地開始變得沉重,壓制住了那些湧動的根鬚,將它們埋沒其下,使它們動彈不得。
那獰鬼被陣法刺激得頭痛欲裂,一雙血紅的眼睛睜大,林梢之間烏桕子若冰雹墜落,兜頭砸向眾人,而獰鬼卻在此時勐然看準陣法外面的紅衣少女,嘶吼著飛奔而去。
那中年道士看了一眼炸開在腳邊的烏桕子,那上面都是獰鬼身上歹毒的粘液,化在地上,滋滋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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