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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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鬆懈了結印的手。
陣法頓時碎裂一角。
獰鬼從裂縫中衝了出去,直奔阿姮。
夕陽在林梢之間閃爍碎光,濃郁的風霧拂動阿姮鮮紅的裙襬,她抱著布娃娃,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姑娘!小心啊!”
棚子裡的小道士見狀,大喊道。
阿姮緩緩抬眸看向那衝來的獰鬼,他尖利的指甲直奔她的咽喉而去,瞬息之間,阿姮的身影化成紅霧。
紅霧如縷散開,整片烏桕林燃起熊熊烈火。
眾人親眼看著縷縷紅霧又凝成那紅衣少女的身影,她站在烈火之間,明明含笑,卻眼波陰冷。
“積玉,左十步,金生土兌,幹坤有象。”
這一回,那中年道士聽到她懷中的布娃娃發出一道年輕的聲音。
積玉金劍飛出,往左十步,他雙手結印,口中念著“金生土兌,幹坤有象”,金劍頓時嵌入土地之中,藏在地下的木系陣眼頓時碎裂,整個烏桕林不動了,烏桕子不再墜落,熊熊烈火吞噬著它們。
那獰鬼發出一聲悲嚎,又不甘地望向阿姮懷中的布娃娃。
阿姮手指一勾,紅雲烈焰如簇,將獰鬼燒成一個火球,尖銳的哭嚎幾乎響徹山野。
很快,獰鬼與整個烏桕林俱化成煙,縷縷散去。
這片山野恢復了它本來的模樣,平坦的山坳中,落日的餘暉照在所有人的身上,那幾個小道士棲身的茶棚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中年道士摸了一把懷中震動的師刀,他眯著眼睛盯住阿姮:“方才路過你身邊便覺得你身上的氣息不對,那清氣根本不在你身上,而在你手裡那個布娃娃身上,你方才躲出誅妖伏鬼陣去,分明是心裡有鬼!”
“這姑娘……是妖?”
一個小道士顧不得腹中的疼痛,他摸到懷裡震動的本命師刀,不敢置信。
“崽子,我早跟你們說了,修道的,心性要定,這荒郊野嶺的,既能有這獰鬼開的要命茶攤,也能有這裝出一副美女畫皮的妖邪!”
中年道士沉聲說道。
“看來你修為不一般,我明明將妖氣藏得很好,你卻只是路過我身邊,便察覺到我的氣息和你們人類的不一樣,”阿姮說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可你說錯了,我這不是什麼畫皮,這是我自己的殼子,我的本相。”
“妖孽,你到底使了什麼妖術?快將那位被你困住的修士放了!”
中年道士厲聲說道。
“他本來就是我的。”
阿姮摸著布娃娃,對上那中年道士的目光:“我憑什麼要聽你的?”
“諸位玄友,起陣!”
中年道士喊道。
其他幾位道士立即開始結印。
積玉收了金劍,上前攔住他們:“諸位,諸位萬莫如此,那並不是什麼妖術,而是我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傀儡術,此術乃是藥王殿正統,並非邪門歪道!”
“你到底是不是藥王殿弟子?怎麼為這妖孽開脫?”一名道士懷疑道,“還是說她困住了你的同門,所以你才束手束腳,不敢與她為敵?”
“笑話!我藥王殿弟子除魔衛道何曾束手束腳不敢與邪魔為敵?”積玉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我說過了,這都是誤會!這位阿姮姑娘是與我一路的,並不是為惡的妖邪!”
“阿姮,解開傀儡術。”
程淨竹的聲音從布娃娃裡傳來。
“我不。”
阿姮慢悠悠地說。
傀儡術只有施術的人才能提前解開,否則,便要足足十五日才能自動消解。
“不是為惡的妖邪?你怎麼證明?”
一道士冷笑:“你可知道我們這一路遇上多少惡妖,多少惡鬼,他們傷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地方的安寧?這還沒到岐山呢,這些妖孽就如此猖獗,岐山上的那些妖孽如今都還靠惠山元君一力壓制!她身上清濁二氣難以分辨,誰知道她是個什麼東西變的,到底有沒有做惡!”
阿姮唇邊仍有笑意:“小神仙,你說,若是他們執意殺我,我反抗之下把他們都弄死了,是不是也算做惡?”
“你若是從北邊過來,便該曉得那裡如今是個什麼模樣,如今這些妖孽一個二個都翻了天了,北邊都亂成什麼樣了,多少災禍全是妖孽所為,妖本就是慾壑難填的怪物!怪物就是怪物,就算幻化出一副人的皮囊,也終究還是沒有心腸的怪物!”
一名年輕的道士說道。
阿姮神情陰冷,緩緩說道:“算了,不問你了,反正,我一定會弄死他們。”
但話音才落,她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阿姮臉色一沉,她看向自己指間的珠繩,其中金芒淡淡。
“收起你的脾氣。”
布娃娃看起來那麼可愛,可其中傳出的聲音卻那麼的冰冷:“他這麼說,是他無知,你若為逞一時之氣,去坐實他口中的那些話,便是你無知。”
“我要弄啞你的嘴。”
阿姮生氣極了。
他這張嘴總是罵她,就應該毒啞了,讓他永遠也說不出話。
霖娘看阿姮渾身紅雲直冒便知道她有多生氣,霖娘站到阿姮身前,對那些道士說道:“就算是人也不見得都有心腸!人有好壞之分,妖也分善惡,阿姮從來沒有濫殺無辜,你們憑什麼一口一個怪物!”
“我看你也不像個人。”
誰知沓樰獨家諍裡,那中年道士卻盯住霖娘。
霖娘一頓,低下頭,餘暉在她身上,可地上卻沒有她的影子。
“積玉。”
布娃娃裡再度傳來程淨竹的聲音。
積玉立即領會,他一揚手,袖中鑽出符籙,炸開道道金芒,苦澀的藥味伴隨濃密的煙霧籠罩而來,一干道士頓時什麼也看不見了。
那中年道士立即施展明光咒術,驅散藥霧,卻再不見積玉與那兩名女子的身影,風霧之中,積玉略帶嘲諷的聲音落在他們耳邊:
“烏桕子毒可解,而諸位心中的偏見之毒卻若跗骨之疽,心中不悟,靈臺不明,口口聲聲除魔衛道,卻不過一二個樣子貨,實在可笑!”
幾個小道士忽然發覺肚子竟然不痛了。
而那中年道士抬眼看向夕陽中淡淡的霧氣,臉色沉沉。
此時天邊湧來暗紅的顏色,像流霞墜落,近了眾人才覺得是瘮人的冷霧,那紅霧拂來,幾人的腦袋齊齊一偏,臉上赫然浮出紅腫的巴掌印。
“師父!”
幾個小道士卻是好端端的,都瞪大了眼睛來回地瞧他們師父和其他同門高高腫起的臉。
“豈有此理啊!”
那年輕道士捂著生疼的臉,氣得不輕,正要作法卻發覺那紅霧早已不知不覺散了個乾淨,蹤影難尋。
積玉收了金劍,落身在一片小溪邊,轉身一見阿姮,他便說道:“跑路的時候你怎麼還帶回頭的?”
溪邊積雪重,水面都結冰了,夕陽餘暉在冰面上映出漂亮的金痕,阿姮幽幽道:“有仇不報,睡不好覺。”
“……你什麼時候真睡過覺啊?”
積玉頭疼得厲害。
“哎,積玉,好了好了,”霖娘連忙出來打圓場,“我們還是快走吧,別被他們追上,我看他們實在難纏,千萬別再遇見了。”
積玉當然明白這些,他掏出輿圖來看了一眼,便領著她們往前面不遠的鎮子上去,此時天還沒有變黑,天邊仍有流霞連綿。
趁天黑前,幾人欲先找一家客棧住下,積玉在街上攔了個人問路,霖娘入鎮之前給自己加了道術法,此時站在人群中,她倒也有一道足以以假亂真的影子了。
嗅到街邊一點香味,霖娘一眼看到不遠處有個老嫗在賣糖果子,攤子上炸好了很多,卻似乎沒有什麼人買,此時天快黑了,那老嫗正慢吞吞地收拾攤子。
霖娘興沖沖地拉著阿姮跑過去。
“阿姮,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
霖娘說道。
阿姮瞥了一眼攤子上的東西,天還沒有黑透,她看不到那些糖果子原本金黃的顏色:“已經不喜歡了。”
“這麼快就不喜歡了嗎?”
霖娘愣了一下,但她抬頭看了看天,又笑:“沒事,一定是因為天還沒有黑,所以你才沒有食慾,我先給你買一包,萬一你晚上忽然想吃了呢?”
兩名姝麗在街邊立著,本就十分惹人注目,不遠處有個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輕男人來來回回地遊蕩,起初,他的目光還流連在那兩名姝麗臉上,慢慢地,他視線下移,黏在那紅衣少女懷中的布娃娃上。
那布娃娃看起來精美極了,腰間似乎纏有一圈極亮眼的銀繩,又戴著一串清瑩剔透的水青色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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