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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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玉問:“你要說什麼?”
“我只是想起從前,我與阿姮才剛剛相識的那個時候,”霖娘一邊走,一邊說道,“那時,我爹孃被人害死,我卻早已是個水鬼之身,什麼都不會,只會哭,我哭著求阿姮幫我報仇,可是她卻說那不關她的事。”
積玉的步履忽然一頓。
霖娘停下來,回頭看他:“我那時候很憤怒,明明她擁有我的軀殼,明明我爹孃也對她好過,她卻那麼冰冷,冷得完全不像一個人類,沒有半點人類的情感,我那一瞬間甚至恨她,恨她為什麼不懂,為什麼可以那麼的冷。”
“可是,後來我又想,那是我的仇恨,不是她的,我不該那樣強求。”
“阿姮不是人類,她生來不通人類的情感,”霖娘繼續說道,“但是我能感覺得到,她其實並不是什麼都不明白,這個人間給她什麼,她都有回贈,她才不是沒有心腸的怪物。”
“我知道,她是個好妖。”
積玉說道。
“那我們說好了。”
霖娘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說:“往後不管人與妖之間的局面如何,不管別人怎樣看待阿姮,我們都要一直信她。”
積玉想了想,也嚴肅地點點頭:“行。”
“你們在幹嘛?”
阿姮的聲音落來。
霖娘轉身,見阿姮在巷子口那兒探出頭來,飛揚的雪花落在她的發上,她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
“來了來了!”
霖娘提著裙襬跑過去。
到了客棧,積玉拿出錢來,問掌櫃要了兩間房,隨後便對阿姮說道:“現在,你該解開小師叔的傀儡術了吧?”
“我還沒玩夠呢。”
阿姮眼睛彎起來:“今晚我就抱著他睡了。”
這些天來風餐露宿,也沒正經住過客棧,阿姮一直抱著布娃娃不撒手,積玉已經忍了她很久,此時他眼皮一顫,立即震怒:“你你你說什麼?!”
“……那我呢?”
霖娘乾巴巴地問。
阿姮看向她:“你也一起啊。”
霖娘捂住臉,發出微弱的聲音:“……不了吧。”
“快將小師叔給我!”
積玉上去要搶,阿姮卻身姿輕盈地躲開,轉身便往樓上去,積玉氣得頭皮都要炸開,他伸手去摸背後的金劍,霖娘連忙按住他:“冷靜!冷靜啊!你不是也知道嗎?程公子金身破損,清氣外溢,阿姮這麼做都是為了讓他好好恢復,一共十五日,只要,只要過了今晚,傀儡術自行消解,程公子的金身也就恢復了!”
“你讓開!”
積玉眼看阿姮上了樓,他氣急敗壞:“我今日說什麼都不能讓她汙我小師叔的清白!”
大堂裡鴉雀無聲。
掌櫃站在櫃檯後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樣。
霖娘看了一眼掌櫃,乾笑一聲,仍沒鬆開積玉,湊近過去,低聲說道:“不是我說,這些天她時時刻刻都將那布娃娃抱在懷裡,怎麼在外頭可以,進了一個屋子就不可以了?我先跟你說啊,你可別惹阿姮,她脾氣壞,你討不到好果子吃的!”
樓上,阿姮已經進了屋子。
積玉推開霖娘奔上去,卻根本推不開那道門,他看著門縫中浮出來的紅霧,氣得一屁股坐下去。
“哎,我錢不夠,你再給我要一間房吧。”
霖娘說道。
積玉抱著金劍坐在門前,沉著臉:“你去隔壁。”
霖娘反應過來:“你……不會要一直坐在這兒吧?”
積玉冷哼一聲,看向身後的那道隔門,他揚聲道:“今夜我就坐在這裡!”
屋中,阿姮躺倒在床上,手指撥弄著銀亮的法繩上漂亮的珠飾,她這些天玩過他的頭髮,還從嶢雨送她的偏鳳上的紅色寶石摘下來點綴在他身上,霖娘也有一些漂亮的珠玉,她通通拿來,換著往布娃娃身上裝飾。
“為什麼這些都沒你身上的好看呢?”
阿姮在霖娘拿給她玩兒的珠玉里挑挑揀揀,始終沒挑到好的。
這些珠玉,甚至是嶢雨送給她的偏鳳珠釵上的寶石,都遠不如他戴的寶珠,和他腰間法繩上的珠飾漂亮。
阿姮懶得挑了。
此時她雙目所見,色彩分明,阿姮手指點了點布娃娃黑色的衣襟:“這麼多天都是這衣裳……真是,看膩了。”
她眼珠轉了轉,指尖順著衣襟的邊緣輕輕勾開,金芒乍現,阿姮整個手掌被震得麻木,與此同時,她的頸項被一隻手扼住,整個人被壓倒在床上。
屋中沒有點燭,只有隔門外廊上的燈籠映進來淡薄的光,阿姮抬眸,望向壓在她身上的少年,哪怕是在昏暗的陰影裡,阿姮仍然將他看得很清楚。
他面容蒼白,透著冷感。
濃密的眼睫垂下來,那雙剔透漂亮的眼睛以冰冷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他黑色的衣襟是凌亂的,裡面那層雪白的領子也是歪的,露出來他半邊的鎖骨,流暢的線條而上沒入肩骨,一粒血紅的寶石點綴在鎖骨下方,紅得好像一滴血,又像一顆紅痣,順著他的唿吸,貼著他的肌骨而翕張起伏。
那是她親手點綴上去的,她最喜歡的顏色。
“原來你這麼久不理我,果真是在斂神療傷,”阿姮將那隻被金芒震得發麻的手貼上他的手背,“你的金身恢復了。”
他寬大的手掌掐著阿姮蒼白又纖瘦的頸項,淡色的唇輕啟:“你想做什麼?”
阿姮並不掙扎,反倒笑眼盈盈:“就像給你做荷包一樣,我忽然想給你做漂亮衣裳了,可惜你變回來了,你身形這樣高大,我一定做不好。”
難道她荷包就做得很好嗎?
什麼做不好,都不過是她一時的興趣,那點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從來都沒有什麼耐心,做出個荷包來也是因為她心中有所圖。
程淨竹早知道她的這副秉性。
他不說話,阿姮仍望著他,他胸前那串水青色的寶珠輕輕晃動著,鬢邊垂落下來的那縷銀灰色的髮帶著捲曲的弧度,那是她這些天一直用手指勾著玩兒的緣故。
她又凝視著他身上那顆小小的紅色寶石。
那麼像血,甚至令她有點口乾舌燥,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不顧他的鉗制,想要靠他更近:“你很生氣嗎?”
“小神仙,如果你很生氣的話,”
一片昏昧的陰影之中,阿姮對上他的目光:“你也可以將我變成你的布娃娃,將我日日帶在你的身邊。”
第57章 烏桕子毒都沒有他的這張嘴毒……
床邊一窗之隔, 外面臨街,盡是風雪唿嘯的聲音,阿姮仰起臉,少年襟前的水青寶珠輕輕擦過她頰邊, 他依舊神情冷漠, 吝嗇一言,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竟然紅得滴血,她心中血欲更甚, 不顧一切地湊上去, 唇齒就要咬上他的耳垂:“你為什麼不說話?如果你那麼對我, 我是絕不會生氣的……”
她陰冷的氣息近在咫尺, 程淨竹眼簾輕抬,修長的指節一用力, 阿姮被他掐著脖頸再度被按倒在床上, 床沿輕薄的紗帳因此而輕輕飛拂。
槅門上有碎光順著窗紗而入,投來一片昏暗的影, 床上更加陰暗, 程淨竹冷眼睨著她:“做我的傀儡, 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不得自由, 你真的心甘情願?”
阿姮卻笑著仰起臉, 仍然不掙扎,纖細的脖頸在他掌中,竟有種引頸受戮的意味:“在你身邊, 怎麼會不得自由呢?小神仙,你要試試嗎?”
她分毫不知退讓,伸手便要觸控他的耳垂。
程淨竹立即鬆開阿姮的脖頸, 攥住她手腕的剎那,將她整個人扔出去,阿姮的身影化為紅霧,又轉瞬凝聚在他身後。
阿姮靠在他後背,雙手攬住他的肩,又順著他的頸項往下,指尖觸碰到他鬆散的衣襟裡滾燙的皮膚,她的氣息那樣貼近他的耳邊:“你身上這麼燙,是因為你的傷還沒好嗎?你們人類果真是肉體凡胎,實在太脆弱了……”
她的手被金光震得又痛又麻,卻始終不肯鬆開。
程淨竹勐地攥住她的手。
阿姮覺得很痛,被金光震得痛,被他抓得也痛,但是她明顯感覺到她手指之間,他肩頸緊實的肌肉因為忽然的發力而變得那麼堅硬。
他也許是氣的,唿吸都急促了,勐然間手上施力,阿姮被他拽得落到他懷裡一瞬,那種清冽的藥香短暫縈繞她的鼻息,他很快又將她按在床上,他濃密的眼睫垂下,那雙浸滿嚴寒雪意的眸子鋒利若刀:“想做我的傀儡?”
他的聲音冷極:“你這張嘴慣會討巧賣乖,若我真將你變做傀儡,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再也變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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