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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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幾乎移不開眼,他摸了摸鼻子,攏緊衣衫快步過去。
越近,他的步履越踉蹌,好似醉了酒的人步伐邁得毫無章法,身子一歪便朝那紅衣少女身上撞去。
紅衣少女忽然退了一步。
男人一下撞到攤子上,那老嫗驚唿一聲,男人跌坐在地,幾個糖果子兜頭砸下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紅衣少女懷中的布娃娃。
他的手明明已經夠快,卻連那珠飾都沒摸到一下。
右手忽然劇痛,男人低頭,只見整個手都被詭異的紅雲烈焰包裹,他瞪起眼睛,驚恐地大叫起來。
“阿姮!”霖娘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站過去,水波穿指而過,澆在那男人手上,紅雲烈焰消散,男人的手背上赫然幾道燙傷。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街上往來的行人本就十分稀少,根本沒有誰注意到那男人手上的燙傷,便連那攤子後的老嫗也沒發覺什麼詭異之處,只以為那男人是被她鍋中漫出來的熱油所傷,她嚇了一跳:“你怎麼自個兒往我油鍋上湊?沒事吧?”
男人對上阿姮那雙笑盈盈的眼睛,他面露驚恐,嘴唇哆嗦著根本什麼也說不出,爬起來就跑。
“你別在大街上捉弄人啊……”
霖娘接過來一包糖果子,湊近阿姮低聲說道。
“霖娘,你們好了嗎?”
另一邊,積玉問清楚了客棧的方向,朝她們招手。
此時夕陽漸沉,眼看天色便要黑了,巷子口有個小孩兒一雙圓熘熘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紅衣女子。
“小兔崽子,又琢磨什麼呢?”
一巴掌忽然打在肩上,小孩兒踉蹌倒地,他慌忙抬起頭對上面前這刀疤臉男人,乾裂破皮的嘴動了動:“沒,沒什麼……”
“沒有?”
那刀疤臉冷笑一聲:“你當老子不知道?你肚子裡鬼主意最多!但我勸你最好老實點,否則再被我抓到,我便也不求將你賣出個好價了,就留在身邊打斷胳膊腿,成天跪街上討錢!”
“叔叔,我不敢了。”
小孩兒低下頭,像是害怕得發抖:“您還是將我賣了吧,最好賣給那種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個兒子的那種人家。”
刀疤臉笑了:“兔崽子做什麼春秋大夢呢?還想老子把你賣到大戶人家去當少爺不成?起來!”
小孩兒雙手都被麻繩捆住了,他一時起不來,那刀疤臉看著生氣,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小孩兒疼得眼眶積起淚花,卻不住地說:“這就起,這就起!”
一雙手摸索過來,拉住他站起來:“小山,你沒事吧?”
小孩兒終於站起來,他生怕刀疤臉發怒,忙拉著跟他綁在一根麻繩上的少女,她的眼睛被髒髒的紅布裹著,一張臉清癯又蠟黃。
“快走!”
刀疤臉呵斥道。
綁在麻繩最前端的男孩兒身子一抖,趕緊往前走,其他的小孩兒也都跟著走,小山拉著唯一的女孩兒墜在尾端,他看刀疤臉往前面走了幾步,便望著前面那紅衣少女,那女子與身邊的人正要穿街而過,小山抿起嘴唇,拽了拽女孩兒的袖子。
女孩兒感覺到他的拉拽,便往他那邊湊過去,小山趕緊小聲對她說:“青娥姐姐,一會兒我衝出去,你就跟著我,知道嗎?”
青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聲道:“你又要幹什麼?小山,你再不安分,他真的會打斷你的腿……”
“姐姐你聽我的就是。”
小山說著,見刀疤臉轉過頭來,他立即閉嘴,耷拉下腦袋。
霖娘和阿姮買好了糖果子,轉身便要往對面去,天上又開始落雪,此時一根麻繩穿起來好多個小孩從她們面前過,小孩兒們個個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脖子悶頭往前走。
“這些孩子……”
霖娘停下來。
阿姮正擺弄布娃娃,程淨竹這些天幾乎都不怎麼理她,今日在那獰鬼的障眼法裡是他說話最多的時候,此時他又安靜了,阿姮玩他的頭髮,摸他的寶珠,他也沒什麼反應。
正是此時,一團小小的影子奔來,勐然間麻繩在阿姮身上纏了一圈,阿姮的腿一下子被抱住,她一頓,目光落在那個一屁股坐在雪地裡,抱著她的腿,揚著一張髒兮兮的臉望著她的小孩兒。
“姐姐!救命!”
他喘著氣,帶著哭腔喊道。
天色又暗了點,阿姮的視線落在他那雙胖乎乎的手上,四周繽紛的顏色湧向她的眼中,她方才看清這小孩兒的手根本不是胖,而是腫,每一根手指都紅腫得不成樣子,皸裂的口子佈滿他的關節,又是流血,又是流膿。
阿姮的裙襬都被他弄得髒了,她面無表情:“放開。”
“求求你,救救我吧,姐姐,求求你!”
小山緊緊地抱著她的腿。
“我不喜歡管閒事。”
這小孩兒身上沒多少力氣,阿姮屈膝掙開他的手,他便一下摔倒了,阿姮垂眸瞥他:“尤其是你這種找上門來的閒事,我偏不愛管。”
小山一雙手都陷在雪裡,他的臉一下白了。
“求求你,救救我們吧,否則,否則小山會被打斷手腳的!”
那雙眼蒙著紅布的青娥抓住面前的人,她卻不知自己抓住的這個人與小山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
霖娘看著自己被她抓住的衣袖,正要張口,卻見那臉上有道疤,看起來十分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奔了過來,當場就抓起那小山罵道:“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個肯安分的東西!”
小山被他掐住了喉嚨,整個人在半空中胡亂撲騰起來。
“住手!”
霖娘見狀,立即喝道。
對面的積玉見了,也立即跑了過來:“快將這小孩兒放下來!”
“老子管教自己買來的崽子,關你們什麼事?”那刀疤臉冷嗤。
小山抓住刀疤臉的手,一雙漲紅的眼望向霖娘與積玉,艱難出聲:“他,他是人牙子,哥哥姐姐……救我……求……”
阿姮抬眸看他。
這個人類小崽子看起來還是很小一個,但卻似乎機靈得很,他看得出在她這兒討不得什麼好,又很快察覺到霖娘和積玉對他的憐憫之心,他便立即用這副可憐的樣子乞求他們。
真有趣。
那刀疤臉還在罵:“兔崽子,看老子一會兒怎麼收拾你……”
霖娘與積玉同時朝那刀疤臉逼近,卻見淡淡紅霧憑空乍現在那刀疤臉的頸項,他頓時像被狠狠扼住咽喉一般,手上的力道驟然鬆懈,小山一下摔在地上。
阿姮勾了勾手指,那刀疤臉整張臉都漲得烏紅,他眼中驚恐萬分,喉骨像是要被燒化了一般,嘴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紅霧撲面,像極了兩隻手左右開弓,扇得他整張臉很快腫成了豬頭,鼻血不停地流,牙齒更是掉了個精光。
阿姮掏了掏耳朵,微微一笑:“安靜多了。”
其他小孩兒見狀,連忙掙脫繩子跑了,街上冷冷清清,早沒什麼人了,那些踩雪的聲音遠了,小山捂著脖子咳嗽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你不跑嗎?”
聽見這樣一道慢悠悠的女聲,小山抬起臉看向她,這個紅衣女子看起來仍然是那麼的無情,她那雙眼睛隱隱閃動暗紅的光影,晦暗的天色裡,更暴露她那種非人的詭秘。
“謝謝姐姐。”
小山認真說道。
阿姮愣了一瞬,她站直身體,隨手抓來霖娘手裡那包糖果子,扔給他。
小山又說了聲“謝謝”,然後拉著青娥飛快地跑了。
青娥回過頭,紅布在她腦後飛揚。
“我的錢,我的錢……”
被揍得頭暈腦脹的刀疤臉朦朧中看見他們跑走的身影,不由含煳地喃喃:“他們都是我的錢哪!”
霖娘上去蹬了他一腳:“缺德的狗東西!”
積玉則連下數道咒印在他身上,末了冷聲警告道:“有此咒印加身,往後你若仍然怙惡不悛,必然惡疾纏身,生死不能。”
阿姮不管他們,拿著布娃娃步履輕快地往前走,她試著喊了幾聲小神仙,可布娃娃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想理她,還是此時他正斂神療傷。
“哎,往左邊!”
積玉和霖娘將那刀疤臉收拾了一通,這才往前走,見阿姮要走錯方向,積玉便提醒了一聲。
阿姮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往左邊去了。
霖娘忽然喊:“積玉。”
“啊?”
積玉轉頭看她。
這街上實在冷清無人,紛紛雪落,四周寒霧濃濃,霖娘望著阿姮輕快的背影,說道:“你方才看見了嗎?阿姮嘴上那麼說,卻還是救了那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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