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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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玉將手裡所有的玉令都丟擲去,立即催動金劍,劍鋒所至,玉令盡碎,金珠化煙,浮向天際,化成白色的影子。
他的金劍化出百來柄,鋒刃直抵所有清風觀弟子屍體胸口,玉令齊齊在他們懷中碎裂,隨後白煙升起。
空中盡是鳥獸蟲魚,花草樹木的影子。
他們發出的悲鳴,蓋過了風雪的唿號。
霖娘愣愣地張口:“他們……清風觀竟然用妖丹來鑲嵌觀中弟子的玉令。”
“取妖丹對玄門中人而言本是常事,妖丹可助玄門煉丹,修行,只要剝離濁氣,是大補之物,但玄門正道多有門規,只取惡妖妖丹,取其丹,更要留其命,給被取妖丹,道行破碎,打回原形的惡妖改過的機會。”
程淨竹抬眸望著空中道道白影,說道。
“若是這些妖丹被剝離過濁氣,可會再染上清氣?”
阿姮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
“不會。”
程淨竹惜字如金。
可那些白影分明都還殘留著不盡相同的清氣。
積玉不自禁看向那八卦太極圖中央,那裡的黑灰早就被風吹去,一絲痕跡也無。
這清風觀並不大,而此觀在四海之間亦無什麼聲名,也不知道此觀是何時矗立於此,積玉跟隨程淨竹探查清風觀殿宇,阿姮與霖娘也尋了個方向去,小山拉著青娥跟著她們,這清風觀除了道家的祖師殿,右邊還立著一殿,其他地方都髒汙不堪,又是屍體,又是血,殿宇各有損毀,但右邊這座殿卻分毫未傷,甚至乾淨極了。
殿門上方是金色的三個大字——九儀殿。
那殿門開著一扇,外面的淡光從窗中掠去,在裡面平整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影子,阿姮上階,看著裡面昏昧的影,竟然透著些燭火的光。
她拉開另外一扇殿門,天光頃刻鋪滿殿中地面,兩邊架上燭火燃燒,正中香案上的爐中正有一束香,煙氣縷縷,還未燃盡。
燭火的光,映照香案後的那尊神像,朱衣寶飾,垂眸含笑,阿姮悄然走近,在香案前仰望祂,她胸前瓔珞,頭上寶冠皆華美非常,緋紅的綬帶隨裙襬飛揚,從阿姮的這個角度看去,祂低垂的眼,似乎正在與她對視。
祂左手食指微抬,一片流雲彷彿輕擦在祂指尖,右手中握著一隻寶盒,阿姮看不出那裡面裝著什麼。
阿姮收回目光,卻忽然一頓,她一下盯住香案,那上面有短短几字,像是利爪抓撓鐫刻,她剛好都認識,她看不到血原本的顏色,只見黑色滲透那些字痕。
“縱然非人,亦因您而生,求您庇佑,求您垂憐。”
阿姮念出鐫刻香案上的字句。
“這……是那狼妖留下的?”霖娘走了過來,看到香案上的痕跡。
阿姮再度抬頭,看向那尊神像。
“她是九儀。”
是萬木春真正的主人。
“狼妖為什麼說,他是因祂而生?”
阿姮道。
青娥站在門邊不動,小山只好自己走進去:“小勤說過,原來天地間有混沌之氣,九儀娘娘重開天地,讓混沌之氣分化出清與濁兩種氣,然後,有些飛禽走獸,蟲魚花木開始異化,成為精怪,精怪再修煉,可以成大妖,小勤他們一族也是因為九儀娘娘再造天地而有機會成為精怪,所以,他們無比敬重九儀娘娘。”
阿姮聽了,仍盯著面前的神像。
她對九儀越來越好奇,她好奇,九儀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讓孟婆惦念,讓天下所有的人類惦念,甚至連這些妖邪精怪,這些因她當年再造天地而意外異化的異類,也在一廂情願地感念她的恩德。
這狼妖嘴上說玄門正道不如天衣神族,可他心中,卻仍然對九儀存有希冀,狼妖當自己是祂的子民,祈求祂的拯救,可祂呢?
在祂心裡,妖,精怪,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風雪灌入殿門,阿姮髮間木簪上紅山茶落下一瓣,輕飄飄地拂過神像的臉。
積玉在清風觀的隱秘殿閣裡發現了煉化用的鼎,那裡面殘留了很多的血氣,他用了好多藥籙也沒有感應到一絲濁氣。
這正說明,那些妖丹得來不正,而煉化術是一種不取妖丹直接將整個妖煉化的術法,這種術法很難,也很厲害,一般只用來對付那種作惡多端,冥頑不靈的妖邪,可清風觀的這煉妖鼎,卻葬送了不知多少妖怪的性命。
“這小小清風觀……卻有陰陽天罡陣,還有一尊煉妖鼎,我觀這些弟子修行都還淺,他們怎麼會有這樣的能力?”
積玉在妖王殿中,曾以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可為什麼山下的世界,妖邪不一定真的惡,而所謂正道也不一定真的正?
程淨竹回想那最後一名道士臨死前的情狀:“這些弟子年輕,資歷淺,他們未必知道這些事,妖丹珍貴,用煉妖鼎煉化的妖丹更珍貴,那清風觀主卻不吝於拿來做觀中弟子的玉令,可見死在這清風觀的妖怪不在少數。”
此道場分明不是道場,而是屠殺之地,是惡業之獄。
天色黑沉下來,風雪更重,暫阻路途,積玉用金劍在清風觀後面挖了個大坑,和霖娘將那幾十個道士的屍體給埋了。
積玉給小山和青娥吃了避風寒的藥,霖娘忙活著給他們煮熱湯。
夜裡漆黑,這道觀中的香火味令阿姮不太舒服,但不知道為什麼,九儀殿裡雖也有香火,但卻並不會燻得她頭暈腦脹,霖娘還在照顧小山和青娥,阿姮躲在這九儀殿裡,躺在地上,用蒲團當枕頭。
她一抬眼,就看到九儀神像的臉。
阿姮將萬木春摘下來,紅山茶嬌豔欲滴,她的指腹摩挲著萬木春焦黑的簪身。
“沒有適合你的功法不要緊,當初九儀娘娘也什麼都沒有,她持萬木春從一個凡女到成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來的,本源之力玄妙無窮,只要你觀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她想起小神仙的話。
再看那神像,她一手枕著腦袋:“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凡人明明那麼脆弱,輕輕一碰殼子就會破,會流血,你到底是走了怎樣的道,才成為天地之母?”
阿姮又看到那神像右手中的寶盒。
她實在好奇極了,乾脆身化紅霧,飛浮去那神像的右手邊,寶盒開啟,裡面卻是滿滿一盒子的……泥土?
紅霧下落,化出人形。
阿姮歪著腦袋看神像。
什麼意思?祂手裡的盒子那麼漂亮,怎麼裡面都是土?難道里面的好東西被偷了?
還是說,這清風觀本就不是個老實的道場,所以他們偷工減料,也不是不可能。
阿姮也沒心思猜了,她惦記著小神仙的那句“本源之力玄妙無窮”,即然無窮,那她是不是真的還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她抓來一個蒲團打坐,試著將神志都凝聚在自己的丹田,內觀自己的本源是如何流轉,她看著那些閃爍的瑩光融融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那種隱隱的熾熱。
瑩光的走勢千變萬化,她沉心靜氣,逼自己去看清每一縷的走勢,她用盡自己這輩子最大的耐心,久久地觀察,終於那萬千變化的瑩光中找到一縷異於其它的流光,她發現,每當她調動本源,那一縷瑩光最隨她意,最快,快得像閃電,幾乎可以頃刻外化為她的力量。
但她抓不住它,它不那麼聽話。
阿姮開始有些煩亂,眉頭一下皺起來。
“小小年紀,就是容易心急。”
忽然,她聽到一道含笑的聲音,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阿姮驟然睜眼,殿中燭火如簇,神像垂眸,巋然不動。
“不過,你能這麼快找到你那千絲萬縷的本源中梳理出來最特殊的東西,已經是不簡單了。”
那聲音又說話了。
阿姮手握萬木春,這一次,她可以確定,這聲音是從萬木春中傳出來的。
“……萬木春?”
阿姮將它看了又看:“你會說人話,卻到今日才開這個口,怎麼?你從前是個啞巴神物?”
阿姮的嘴簡直淬了烏桕子毒。
萬木春散發淡淡金光,那女聲聽起來卻根本不惱:“這世上的清氣,濁氣,都不是你的道。”
“哦,所以呢?”
阿姮說。
“所以,那些道對你來說都是狗屁,你不必為此而遺憾,你自己的道,才是真正的道。”
阿姮愣了一下。
不是……沒有聽錯吧?
神物說髒話?
“閉上眼睛,內觀丹田。”
神物又說話了。
阿姮將信將疑,卻還是閉起眼睛。
這一瞬,她手中的萬木春化為金色的電光鑽入了她的軀殼,阿姮凝聚神志,金電所過之處,她感受到微微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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