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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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回答。
小勤白天都躲在草叢裡積攢露水,修煉,晚上才去樹上採樹的汁液來喝,小山也喝過他採來的汁液,他覺得一點也不好喝。
“可是我覺得很好喝啊,”某個夜晚,月亮很大很圓地掛在天邊,小勤背後透明的翅膀有一下沒一下地扇,“我小的時候住在土裡面,爹孃給我喝草莖的汁液,草莖的汁液沒什麼好喝的,後來爹孃死在一個冬天,我活了下來,等到天氣越來越暖,到那個夏天,我從土出來,第一次喝到樹的汁液,榆樹,楓樹的汁液最好喝,我最喜歡了,我還以為你會喜歡呢。”
“你那麼喜歡的話,為什麼不都喝掉?”
小山說著,看向他放在地上的那隻瓶子,白色的瓷瓶,木塞嚴嚴實實的,小山知道,裡面裝著滿滿的楓樹汁液,那是小勤忙了大半個秋天收集起來的。
“不行!這是給九儀娘娘的。”
小勤捧起那個白瓷瓶,說:“我聽說,西邊的蒙山上有一座九儀娘娘廟,我要把這一整瓶都獻給九儀娘娘!希望九儀娘娘可以保佑我熬過這個冬天,有繼續修煉,繼續活著的機會。”
“冬天,對你來說很難熬嗎?”
小山忍不住問:“那,我把我爹給我做的皮氅子給你穿!我們家還有炭,冬天的時候,老嬤嬤會把我的屋子弄得暖暖的,你住在我的屋子裡,就不會冷了吧?”
小勤笑得眼睛眯起來:“謝謝小山,但那是你們人類取暖禦寒的辦法,對我們來說,冬天的冷,是我們終結生命的宿命,但是我答應了爹孃,我不能認這個宿命,我要捱過去,做一隻壽命可以很長很長的蟲子。”
“哦……”
小山似懂非懂,卻認真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活得長長久久啊。”
“在努力了。”
小勤說,“我爹孃說,我是一隻很有天賦的蟲子,我一定可以越過宿命,活下去。”
小勤真的很努力,很勤奮。
每天雷打不動地積攢露水幫助修煉,有一天,小勤甚至積攢完了院子裡所有草葉上的露水,他把它們煉化,才開開心心地獎勵一口自己楓樹汁液。
小山被他那股勁影響,回到家跑到孃的面前說:“娘,我要認字,要讀書!”
娘看他稚嫩的臉上滿是認真,不由笑:“你個皮猴子,我早說要請先生,你卻連門也不願出,怎麼突然肯了?”
小山卻想,小勤努力是為了活得更長久,那他讀書的話,可以為了什麼呢?
小山對娘說:“我要當大官,給娘請御醫!”
老嬤嬤們說,皇宮裡有最好的大夫,是御醫。
“小勤,你什麼時候去九儀娘娘廟?”小山看著小勤擦拭白瓷瓶,像生怕有一點髒,“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聽說,蒙山上野果子很甜,我們一起去摘吧?到時候,我給你帶蜂蜜水。”
“蜂蜜?”
小勤的眼睛亮起來:“我聞到過蜂蜜的味道,但是那些蜂屁股上的刺很鋒利,我根本不敢惹……”
“蜂蜜很甜很甜的!”
小山說著,站起來:“那我們說好了,一塊兒去蒙山採野果子!”
“可是我要去拜見九儀娘娘,要起很早很早。”
小勤說道。
“拜九儀娘娘一定要那麼早嗎?”
小山面露難色,他承認,自己是有點貪睡。
“當然了,”小勤認真道,“我爹說,拜娘娘一定要心誠,再說了,我這是第一次去拜見娘娘,肯定要很早很早就去!”
小山想了想,說:“如果我睡過頭,你就先走,反正你要先去拜神,我陪我娘吃完早飯再去蒙山找你。”
小勤聞言,點了點頭,又拔下來一根短短的觸角給他:“蒙山那麼大,你拿著這個,就能找到我在哪裡了。”
“你不疼嗎?就這麼拔下來了?”
小山驚慌大叫。
月光融融,灑在一片連天草叢中,小勤哈哈笑起來:“我的觸角還會再長的!”
“山兒,山兒……”
娘不斷用沙啞的聲音唿喚著他,小山從那一層層的關於小勤的記憶裡回神,孃的淚眼在他眼前,他聽見娘說:“對不起,山兒,娘一直沒告訴你,你跑去蒙山的前一天,老嬤嬤們說村中來了個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你還在睡,那道士上了門,和嬤嬤們說村中有精怪害人,請容他入院中探查,我聽嬤嬤們回稟,便允他進來,不一會兒,他便問隔壁院子近來可有什麼異樣,他說那精怪身上有命債,他帶的那些法器響了又響,他篤定,那精怪一定在隔壁待過,問我到底知不知道那精怪的下落……”
小山睜大雙眼,半晌:“娘……”
“我……”
娘哽咽道:“我方寸大亂,擔心你……擔心你與他來往太多,他是精怪,和人不一樣,我怕他真的害你……”
“他不會!”
小山一下站起來:“娘!他和我一樣!就算他不是人類,他也和我一樣,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好朋友!”
“對不起,山兒。”
娘虛弱地喃喃:“我知道你要去蒙山,我猜那精怪一定去了蒙山,所以,是我給那道士指明瞭方向,我覺得這樣是為你好,我覺得這樣,你最安全,可是,可是夜裡我總是不安,我不知道那道士如何對他,我不知道他的下場……我總是會想,若那道士說謊呢?若你的朋友根本從來沒有背過命債,他看起來那麼小,跟你一樣小……精怪,一定會害人嗎?你那樣念著他,把他當作唯一的朋友,如果,如果是我做錯了,那我……要如何贖這份罪呢?”
娘用力地回握他的手,說:“小山,娘錯了……娘很後悔,我,我只記得,那是個道士,他身上有個玉牌,玉牌上刻了一朵紫薇花,花蕊有一顆金珠。”
那金珠的光彩像火燒雲。
那天,娘死了,她沒有閉上眼,小山不知道,她是因為擔心他而閉不上眼,還是因為心底的罪孽。
也許都有。
爹還沒有回來,兩個老嬤嬤在偷偷商量著去留,好像想走,又不忍留他一個等在家裡,那麼大的雪,他爹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趕得回來。
那個夜晚,小山收拾好包袱,帶上一瓶蜂蜜,還有他所有的壓歲錢,趁著夜色,並著風雪,鼓起勇氣離開了家。
“小勤沒有死,他的觸角還好好的。”
細雪飛揚,地上的血幾乎要凍結,小山舒展手掌,那一截短短的,黑色的像線繩一樣細的觸角閃動著微弱的光:“我離開家的那個晚上,我聽到他的聲音了,我問他在哪兒,他說岐山,從那之後,不管我怎麼跟他說話,他都沒有回應了。”
“岐澤國,冬青縣……”
積玉想了想岐澤國到邕寧國的輿圖,他驚愕地望著小山:“這路程千里之遙,你……”
千里之遙的路程,這個十歲的孩子走得衣衫襤褸,走得瘦骨嶙峋,走得手腳長滿凍瘡,就為了一塊玉令,一句岐山。
霖娘眼含熱淚:“你才多大,你走這麼遠的路,你娘,你爹他們會為你擔心的……”
“我娘死的時候都在後悔,我也很後悔,那天,我該起得早一點,如果我起得早一點,我一定帶著小勤逃跑……”
小山被凍得紅腫開裂的手緊緊握著那玉令:“小勤從來沒有害過人,他就是在那個院子裡的草叢裡,泥土裡出生的,他的爹孃用盡所有力氣讓他活下來,他每天都在忙著採露水修煉,就是為了活下去,是我娘害他被道士抓,我一定要找到小勤。”
阿姮聽明白了,這個十歲的小孩放下家中溫飽的生活,放下所有的一切,跋山涉水,從岐澤國到邕寧國,是為了他娘臨終前的悔恨,也是為了他唯一的朋友。
朋友……
阿姮重新審視那個看起來髒髒的,瘦瘦的小孩,這麼小的一個人類孩子,竟然可以將朋友看得這麼重。
“若那道士真是這清風觀的正經道士,他又如何能無緣無故地抓一個小精怪呢?”積玉說道。
“若那狼妖說的話是真的,”
阿姮看向他:“若這個清風觀,真的不乾淨呢?”
積玉聞言,不由看向方才那個拼死用法陣殺死狼妖的道士屍體,孰是孰非,實難定論。
程淨竹俯身從一具屍體身上掏出玉令,細細檢視,手指觸控那紫薇花蕊中的金珠,淡淡金芒閃爍,玉令應聲而碎,金珠破碎成煙,飛浮空中。
那白煙化成鶴影,淒厲的鶴鳴響徹清風觀。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那鶴影引頸,不斷髮出哀鳴。
積玉臉色一變:“……這是煉化術。”
“什麼煉化術?”
霖娘聞言,立即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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