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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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在短短一瞬之間回望自己的曾經,她的記憶裡卻只有那條黑水河,她想起方才手指的僵硬,身軀的劇痛。
“他們召喚我,我便要聽嗎?”
阿姮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可這並不是你不聽話便能改變的東西,天衣人不會放棄你,”那女聲不緊不慢,“他們總會想盡辦法找回你,掌控你,阿姮,做選擇吧。”
“什麼選擇?”
“你要繼續做天衣人的東西嗎?像他們一樣,為這個世間帶來蟲災,水患,瘟疫,甚至翻天覆地?”
阿姮聞言,冷笑:“我若說是,你是否便要立即替你的主人……殺了我?天衣人視我為他們的東西,你的主人又將我當成什麼?我要活,就必須聽祂的話?”
“你渾身上下全是反骨,誰能讓你聽話?”
那女聲卻沒所謂地笑:“我從來沒有一定要逼著你做些什麼,你做你的選擇便好,你到底是繼續做他們的東西,還是做別的?”
“什麼別的?”
“譬如,做一個人,”那女聲好似涓涓溪流,她始終祥和地流轉在阿姮的耳邊,“人類的心是五感之源,但人心所能夠賦予一個人的,卻遠遠不止五感那麼簡單,阿姮,你可想要一顆心?”
耳邊風聲不顯,天上也沒有落雪,周遭一片霧氣濛濛,阿姮抬起臉,霖娘、積玉、小山三人打打鬧鬧地已經跑了很遠很遠。
她的目光觸及那黑衣少年緩緩而行的背影,眼前卻忽然花了一瞬,很快,她意識到天邊的濃雲撥散,日光灑下來一片耀眼的金色,遠山負雪,青松蒼翠,霖娘他們的影子不再只是一團乏味的黑,而在她眼中分出了深淺不同的色彩。
天上地下,萬般光彩躍入她的眼中。
那黑衣少年後背的背雲垂下的流蘇原來不是白色,而是像他的頭髮一樣的銀色,那抹顏色隨他的步履而蕩。
“阿姮,不要怕選擇。”
她的耳邊,忽然響起昨夜他說過的話。
風輕,雲淡,金色的日光照著道旁斑駁的雪光,阿姮嗅到草木混合著雪氣的清香味道,她還站在原地,目光卻不斷追逐著那少年背後的流蘇。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想。”
第62章 “何人膽敢強闖岐山?”……
耀日初照, 凜風漸隱,一片晴光映雪,風光無限,阿姮緩緩綴在後面, 從明朗白日, 走到夕陽昏昏, 小山總圍著她打轉,嘰嘰喳喳說好多話,阿姮也沒有什麼興致聽, 她的眼睛失控似的, 色彩來回地跳躍, 使得她總有些暈眩, 十分的疲憊。
天色將晚,他們遇見一條小溪, 那小溪邊, 有一間荒廢的竹籬院,院子裡三兩間茅屋, 院中積雪壓斷荒草, 屋內灰塵極厚, 一看便是久無人居住。
霖娘發現阿姮的不適, 又用帕子沾了熱水給她熱敷, 積玉和小山在院子裡把雪掃開,燃起來一個火堆,霖娘揭開敷在阿姮眼睛上的帕子, 問道:“怎麼樣?”
阿姮睜眼,猝不及防看到近前高高的焰光,那顏色從火堆深處蔓延往上, 從橙紅,到金黃,顏色逐漸減淡,她眨了一下眼睛,說:“好一點了。”
霖娘鬆了口氣,將帕子放到一邊,在她身邊坐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呢?你的眼睛這樣折磨你,一會兒看得見顏色,一會兒又看不見,這樣來回往復,你如何能受得了呢?”
阿姮沒說話,踢了一下腳邊的柴火,火星子竄起來,映照對面那黑衣少年的眉眼,那少年看了過來,卻開口答霖娘:“不同於人類的五感,她本身只具有觸覺,聽覺,視覺,你的皮囊使她擁有短暫的人類五感,她自身的感官便會因為人類的五感而錯亂,而她的視覺卻又與人類不同,她的眼睛本無法分辨萬千色彩,一旦你帶給她感官作用減弱,她的視覺,味覺,嗅覺,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紊亂,直到你的感官對她的影響徹底消失。”
“那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徹底消失呢?”
霖娘問道。
積玉在旁,他先是看了一眼阿姮,隨後說道:“照如今這個程度,只怕是快了。”
篝火的焰光不斷地跳躍,阿姮坐在一截粗壯巨大的樹根上,始終笑眼盈盈,卻並不說話。
小山從溪邊跑了回來,他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插著幾條已經處理好的魚,見他們圍坐一處,便飛快地跑過去:“這條溪裡的魚很肥很肥,卻個個靈巧,幸虧我小山大俠眼疾手快,一抓一個準!”
積玉燒的篝火正好,小山很快將魚一條條烤好,積玉和霖娘都躲不過他的熱情,再加上他烤魚的手藝確實很好,兩人都爽快地接來了魚,小山遞給程淨竹,程淨竹道了聲謝,卻仍舊不受:“葷腥於修行不利,我便不用了。”
隨後,他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積玉頓時覺得手中的烤魚像是個燙手山芋,但見小山有些失落,他立即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小師叔已經修成金身,早已辟穀,你知道什麼是辟穀嗎?就是什麼都不用吃,只需要煉化天地之間的清氣,便足以維持自身,不餓不倦。”
小山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哇……好厲害。”
積玉一副悔恨模樣:“雖說上清紫霄宮並無宮規嚴令弟子不許食用葷腥,但小師叔說得沒錯,葷腥於修行不利……”
說著,他嗅到烤魚的香氣,吞嚥了一下唾沫,不知道小山除了鹽以外還用了什麼香料,總之這味道實在香極了,但積玉還是忍痛將它還給小山:“我還是不吃了。”
其實修行之人並非不能食用葷腥,只是長時間食用雞豚狗彘必然會影響清氣的精純,與這些尋常家禽,或是野味相比,魚對於清氣的影響其實並不算大,但從前在藥王殿,積玉是連魚都很少吃,之前那回是不忍拒絕小山的好意,但小山烤的魚實在是香,這回他是實打實的饞蟲作祟。
但這是不應該的。
積玉立下誓言:“我要像小師叔那樣,要早日修成金身,就不能在饞嘴了!”
“……好吧,”小山表示理解,拿回烤魚,“那我吃兩條好了。”
“你可能要吃三條了。”霖娘面露難色。
她根本不知道葷腥竟然會影響以清氣為根基的修行,想起來這一路上吃了那麼多的好吃的,她實在有點後悔。
“吃你的吧,你如今是鬼身,葷腥入口,也不過嚐個滋味,根本不用過五臟廟,自然不會影響你的修行。”
積玉沒好氣地說道。
小山正愁自己一個人怎麼吃三條,卻見霖娘聽了積玉這番話,便飛快地收回了烤魚,他不由哈哈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霖娘鬆了口氣,心裡的負罪感一掃而空,正要放心吃魚,卻又忽然一頓,一下抬起頭,看向阿姮。
阿姮似乎並不在乎他們在說些什麼,她的目光久久停在聽邊,霖娘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片流霞光彩無限,漂亮極了。
“阿姮姐姐,小孩一點也不好吃,但是你可以嚐嚐小魚的味道,肯定好吃。”
此時,小山偏頭,對阿姮說道。
“小山,”霖娘朝他招招手,待小山到她面前,她說道,“我早說了,你阿姮姐姐那是嚇你呢,她不吃小孩,也不吃魚,什麼都不吃。”
“什麼都不吃?阿姮姐姐也有金身嗎?”
“當然沒有,但她本來就什麼都不用吃,何況,”霖娘說著,看向阿姮,“她如今嘗不到任何滋味。”
霖娘此時忽然也什麼都不想吃了。
“嘗不到滋味?”
小山的眼睛大睜起來,脫口而出,“為什麼會嘗不到滋味呢?”
篝火裡火光迸濺,周遭卻忽然安靜,積玉看了看坐在樹根上的阿姮,又不自禁地往茅屋那邊看了一眼,他說道:“阿姮姑娘,要不然你誠心地去求一求我小師叔?”
“他有什麼法寶嗎?”
阿姮瞥他一眼,終於出聲。
“那倒不是。”
積玉搖頭。
“那你在說什麼廢話?”
阿姮哼了一聲。
“你聽我說啊,”積玉身體前傾了些,他一臉認真,“你們有所不知,大概在我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弄丟了我娘留給我的遺物,我在藥王殿裡找了一整天也沒找到,還耽誤了練功,師父罰我掃落葉,我實在沒辦法接受我把我孃的遺物弄丟這件事,就一邊掃一邊哭,那個時候,我看到了小師叔。”
積玉記得,那日他從午後掃到黃昏,正值深秋時節,藥王殿的古樹落葉很多,總也掃不完,他不停地掃,也不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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