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5頁
小山嘰嘰喳喳個不停,阿姮覺得他話太多,實在煩人,卻又覺得,他算是個有趣的人類小崽子。
霖娘見到阿姮和小山回來,便迎上去:“你們怎麼才回來?魚那麼不好抓嗎?”
阿姮與小山相視一眼,幾乎同時:
“對啊。”
“對啊。”
“那,方才的流星你們看見了嗎?”霖娘說著,手指指著快要黑頭的天幕,飛快地劃拉一下,“就這樣,很快地就劃過去了,而且還是紅色的!”
“沒有哇,”小山搖搖頭,“我和阿姮姐姐專心抓魚呢,我這就去烤魚給你們吃!”
小山說著,便跑到火堆邊去了。
霖娘趕緊過去幫忙,卻見小山事先便將內臟和魚鱗都清除乾淨了,她不由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山好厲害啊。”
積玉在旁邊找合適的樹枝將幾條魚分別穿起來。
火堆裡時不時蹦出亮亮的火星子。
阿姮轉過臉,此時林中晦暗,唯有那堆火是唯一的光源,那黑衣少年正在樹下打坐,阿姮立即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小神仙。”
她喊了聲。
程淨竹睜開眼睛,看向她。
“我和小山抓的魚,你一口都不吃嗎?”
阿姮說。
程淨竹看著她,片刻,說道:“除了魚,還抓了什麼?”
阿姮眨眨眼睛,無辜道:“什麼也沒有啊。”
“你可看到那流星?”
程淨竹又問。
“我看到了啊,”阿姮說著,笑起來,“飛那麼高,那麼遠,真是好漂亮啊。”
程淨竹卻不說話了。
彷彿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小山正在火堆旁跟積玉、霖娘吹噓自己的烤魚技巧,還是那麼嘰嘰喳喳的,阿姮的目光停留在程淨竹的臉,好一會兒,她說:“小神仙,我問你,在你眼裡,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我眼裡?”
“嗯,你眼裡。”
程淨竹對上她那副認真的神情,她似乎真的誠心在向他求一個解,夜風拂來,吹動他黑色的發帶,片刻,他開口道:“你根本不必在乎我眼裡的好壞。”
“為什麼?”
阿姮沒料到他會這樣說,她追問道,“要是有一天,我殺了你眼裡的好人,放過你眼裡的壞人,你會怎麼樣?”
程淨竹卻凝視著她的眼睛,說:“你很在乎我的看法,為什麼?”
“是我在問你,”阿姮的眉皺了皺,“要是我真的那麼做了,你會不會很生氣?你會不會……把我丟掉,再也不帶著我了?”
細雪紛紛揚揚,穿林而來。
不遠處的火光時而映照阿姮的臉,她問出這樣的話,身軀也不自覺往他的方向前傾,一雙眼睛始終注視著他的臉。
火堆的光影在程淨竹的眸中閃了閃。
他忽然側過臉,錯開視線,一片淡淡的光影之間,這雪來的悄無聲息:“我眼裡的好壞,是我的所見,是我的獨斷,若我以我見世間的眼光來對你說,這樣好,那樣不好,那便是在用我的眼光束縛你,馴服你。”
“什麼意思啊?”
阿姮雲裡霧裡。
“意思是,我眼中的對錯並不是你用來見世間,處世事的準則,你該相信你自己的本心。”
“可若我的本心做了錯的選擇呢?”
“那就承擔,不要怕犯錯,不論是妖,還是人,都會犯錯。”
他說道。
阿姮卻望著他。
他說承擔,說不要怕犯錯,可阿姮卻望著他那雙眼睛,好一會兒,她笑盈盈地說:“我怎麼覺得你比我自己還要相信我呢?”
飛雪如絮,程淨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火堆,積玉與霖娘伴著小山,三人其樂融融,說說笑笑。
“阿姮,不要怕選擇,若是你心之所向,它會告訴你對還是錯。”
他說。
阿姮其實聽得不是那麼明白,但忽然聽到程淨竹喚她的名字,雪花一片片拂過她的耳廓,弄得耳朵癢癢的,她低下腦袋,手指在雪裡戳了戳,說:“萬一我做錯了事,你不許罵我,也不許把我丟掉……”
她抬起臉,兇巴巴的:“你聽到了沒?”
雪意瀰漫,風聲唿唿,林間枝葉簌簌,黑衣少年似乎好一會兒沒有聲息,但阿姮見他忽然動了,他稍稍傾身,從那片濃郁的陰影裡露出一張漂亮的臉,襟前的寶珠微微晃盪,珠光如露:“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你要是敢不答應,你可就要好好保護你的心臟,還有你的血了,我肯定不會放過你……”
“我答應你。”
少年言辭平淡,眉清目冷。
阿姮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惡狠狠的神情一下變得茫然。
“哦……”
她半晌,才乾巴巴地發出聲音,揚起嘴角。
那邊,小山烤好了魚,阿姮和程淨竹都不吃,只有霖娘與積玉捧他的場,程淨竹修成金身早已辟穀,積玉卻還沒闢乾淨,吃條魚是不算什麼的。
夜更深,人語漸消,除小山以外,幾人各自打坐修行,阿姮早將那幾粒妖丹給吞了,此時正好用之前程淨竹教她的辦法克化濁氣引入丹田,為她所用。
她修煉得很專心,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小山的聲音:“阿姮姐姐?姐姐?”
他叫的很小聲。
阿姮不耐地擰起眉頭,一下睜開眼睛,只見天邊白光漸露,一片灰濛濛的天色底下,小山正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沾著好多草葉,鞋子上也有不少泥,頭髮和臉都是溼潤的,還髒兮兮的,阿姮眉毛一挑:“你摔泥裡了?”
小山卻獻寶似的,將一個小竹筒遞到她面前。
阿姮垂眸,只見竹筒裡裝著一半清透的水,這時,她聽見小山說道:“阿姮姐姐,這是我給你接的露水,小勤修行需要露水裡面的清氣,我想你也應該需要吧?就是冬天沒多少露水,我接的不多,你一半,程仙長一半,你和程仙長昨晚沒有吃魚,我請你們喝露水好了,就是時間不夠,沒能給霖娘姐姐喝和積玉哥哥也多接一些,我今天晚上再給他們接好了。”
露水裡的確蘊藏天地之間的精純清氣,對於精怪或許是好東西,但對修行的人類卻是杯水車薪,阿姮是身在清濁兩氣之外的妖邪,對她來說,露水根本沒有一點用處。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會兒,那火堆又將周圍的積雪烤得融化,這樣的冷天,其實是沒有多少露水的,阿姮盯著他遞來的竹筒,裡面水波漾漾,她一時愣住了。
這麼一點露水,都夠他趴在草叢裡一整晚了。
小山飛快地將竹筒塞給她,又跑到程淨竹面前去。
阿姮看到程淨竹睜開眼睛,不知聽小山說了些什麼,他的目光也在那竹筒上停滯了一瞬,隨後看向小山,似乎是道了聲謝謝。
今日天上雲重,沒一會兒又吹起來大風,不利於御風,幾人只靠雙腿行路,穿過松林,走上一片寬闊的道路。
小山不安分,走著走著,便在道旁團起來雪球,偷偷砸阿姮,阿姮轉過臉,紅霧浮動,雪球在霧中凝滯,小山睜大眼睛,看到雪球分出數個,他連忙一邊逃跑,一邊大喊:“啊啊啊我錯了!”
好幾個雪球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滿頭都是雪。
積玉見了,哈哈大笑。
小山彎腰抓起來一團雪,往積玉身上砸,積玉一下閃到霖娘身後,霖娘被砸了個正著。
三人忽然就打成一團。
阿姮慢悠悠地綴在最後,慢慢地團出來一個大大的雪球,目光落在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她唇角揚起,卻忽然手指僵硬。
雪球毫無預兆地從她手上掉下去,摔得粉碎,阿姮笑意一僵,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有股尖銳的疼痛順著她的指腹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胸口。
她雙足一頓,停了下來。
耳邊風聲不再,化成紛雜的,尖銳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晦澀的經文,像詭秘的咒語,她頭暈目眩,剎那間,阿姮立即凝神,萬木春從發間化成金電,轉瞬融入她的身軀,金電遊走在丹田識海,那些聲音卻頃刻消弭,彷彿方才的劇痛全是幻覺。
“天衣人在找你。”
她耳邊,出現那道熟悉的女聲。
“……你說什麼?”
阿姮反應過來。
“怎麼?”那道女聲卻反問她,“你是他們的東西,卻還不如我瞭解他們的手段?你什麼都不記得,但他們一樣可以召喚你。”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