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8頁
“我並不覺得苦,又何來自苦一說?”
程淨竹用樹枝撥開燒紅的柴火,使那焰光垂落了些,他的聲音沉靜,“不食百味,也並不是因為修行,而是我對這些東西原本便沒有欲。”
“沒有嗎?”
阿姮說著,看向火堆上被穿在枝上的烤魚,這一陣,它內裡的油脂已經被烤了出來,外層焦酥,香氣更加濃郁,“那你為什麼又忽然想吃魚?”
火堆暖黃色的光影搖搖晃晃,將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灼熱的溫度使得周圍的積雪融化了很多,露出來一片斑駁的碎石灘。
程淨竹輕抬眼簾,看向她。
她一點也不知道,她直勾勾盯著那烤魚的樣子有多好笑。
“你的味覺恢復了?”
他的聲音冷不丁地落來。
阿姮一頓,正不知他怎麼看出來的,卻見他取下火堆上的烤魚,遞給她。
“你不吃嗎?”
阿姮望著他。
他的眼睛剔透又清冷,濃密的眼睫輕動,搖頭,說:“我已經不想吃了。”
阿姮接過烤魚,她嗅了嗅,真的好香好香,簡直跟小山烤得一樣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看過小山的獨家秘方。
可是這麼香的烤魚,他怎麼又忽然不想吃了呢?
聞聞味就夠了嗎?
阿姮啃了一口魚肉,很燙,但是真的好好吃,她忍不住彎起眼睛,但忽然間,她抬起臉,卻見程淨竹正在看近前那條溪流。
此時,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像畫卷上的濃墨轉淡。
溪水裡,游魚冒頭,激盪起一圈波浪。
但阿姮看著他,他仍然那麼安靜,他的眼睛明明看到那麼生動的一幕,明明見水面橫波,魚尾點水,但他眼中卻渾如無物。
彷彿無論什麼,都激不起他分毫興趣。
“你親自烤的魚,真的一口都不吃嗎?”
阿姮忽然說道。
程淨竹轉過臉來,正要說些什麼,阿姮卻飛快地撕下來一點魚肉,遞到他唇邊,他沒有動,抬眸看向她。
阿姮笑盈盈的:“小神仙,嚐嚐看吧。”
輕風拂來,她耳邊的淺發有點打卷,程淨竹似乎還沒怎麼反應過來,魚肉入了口,他從未食用過葷腥,入口的並非鮮美滋味,相反,他覺得很腥。
那種腥味令人難以忍受,他的眉頭緊皺起來,只覺十分的噁心。
但他強忍噁心,吞了下去。
藥王殿中有些弟子常年茹素,聞到葷腥便會覺得噁心難受,他雖葷素皆忌,但此時自己這副反應,應該是與那些弟子差不太多的。
溪流裡,又有魚尾掃水而過,泛起漣漪。
天邊有金芒浮動,朝陽已有破雲而出的趨勢,阿姮看到溪流裡粼光點點,清澈的水流中,魚影靈動。
程淨竹強壓不適,卻見阿姮忽然飛快地從他身邊掠過,他抬眸望去的剎那,她將鞋子踢掉在溪邊,身姿輕盈地躍入水中,俯身探水,一舉從中抓出來一條魚。
那魚在她手中驚慌地擺動。
水珠迸濺,她稍稍側過臉躲開,日光在天邊透出一片連綿的金色,那種顏色落在溪中,在她身上,拂過她的鬢髮,她那雙眼嬌波流慧,盈盈生光。
“這條路上吃!”
阿姮興沖沖地說道。
哪知她話音才落,魚卻從她掌中滑走,“啪”的一聲砸入水中,濺起來的水花撲了她滿臉,她擰起眉頭,低頭在水裡執拗地找那條逃走的魚。
日出的光輝朗照萬物,照見一片斑駁雪意下的勃勃生機,程淨竹望著溪流中衫裙溼透的阿姮,游魚不斷從她纖細蒼白的腳踝邊過,但她仍然在認真地辨認著方才逃走的到底是哪一條。
“為什麼一定要方才那條?”
他忽然開口。
“那條最肥最漂亮啊。”
阿姮沒有抬頭,仍在尋找:“你沒看到嗎?它的魚鱗每一片邊緣都有點紅色,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那若是你身上所有人類的感官都消失不見,你怎麼辦?”
程淨竹問道。
阿姮聞言一頓,隨後緩緩抬頭,她的臉頰很溼潤,鬢髮還在滴答著晶瑩的水珠,她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的胸口。
怎麼辦?
她仍然最喜歡他的心臟,如果她擁有一顆人類的心臟,那些失去的感官,便會很輕易地回到她身上。
但她的目光緩緩從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臉上,她唇邊含笑:“我能怎麼辦?那本就是不屬於我的東西,既然終究要消失,我便接受它的消失。”
程淨竹一頓,神情微動,顯然有些意外。
“我這也是沒有辦法,誰讓我身上有你的火焰咒術呢?”阿姮以一副無可奈何的口吻,眼波流轉,十分慧黠,卻忽然又話鋒一轉,“若沒有這咒術在身,積玉那個傻子的心臟,說不定早在我的殼子裡了。”
程淨竹面無表情,側過臉,不再理她。
阿姮見他這樣,“哼”了聲:“喂,我開玩笑的,你這麼小氣做什麼?你們藥王殿的人,我一個都不動,行了吧?”
說著,阿姮轉過臉,望向天邊日出:“我有時候會想,你們人類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日出,是不是便不會覺得它美了?但好像也不是,總有人不論看多少次也還是一樣覺得它美,我從前這雙眼不辨顏色,我在黑水河裡很多年,每逢冬季,河上結冰,冰上有雪,我從來不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但如今看到顏色,發覺雪還是雪,冰還是冰,我卻覺得,它們其實是很漂亮的,山間的雪,簷上的雪,飛浮的雪,各有各的好看,所以,我這雙眼睛原本看到的世界,其實也不是一無是處。”
阿姮轉過頭,重新看向岸邊的少年,一片晨光之中,她彷彿從來沒有這樣坦蕩過:“我承認,我很喜歡光彩萬千的世界,但我終究不是人類,沒有你們人類的感官,可你呢?你明明什麼都擁有,你有很多機會,很多時間,卻為什麼不肯珍惜呢?你這樣,我是會嫉妒你的。”
程淨竹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臉上。
“小神仙,”
阿姮輕抬起臉,閉起眼,日光照在她的臉頰,水珠不斷順著她的衣袖滴落,此刻風很輕,她幾乎可以感受到日光的暖,“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浪費你的感官,卻不許我取你的心臟,也不許我取積玉的心臟……可我不掠奪,便無法擁有,積玉說他曾經弄丟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你斷言他一定能將其找回來,然後他就真的找了回來……”
阿姮忽然睜開眼,看向溪邊的黑衣少年,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水聲隨她的步履而泠泠激盪:“他說你很靈驗的,如果我現在誠心誠意地求你,我身上人類的感官會不會永遠屬於我?”
程淨竹一怔,似乎是沒料到積玉將這件事說了出來,他凝視著靠近他的阿姮,她的臉頰仍然溼潤,朝陽之間,那麼蒼白,豔麗。
“我不能無中生有。”
半晌,他道。
阿姮盯著他,忽然笑了:“無中生有,你的意思是說,我本來便沒有的東西,你不能令我得到,小神仙,你又在耍我玩嗎?積玉的話我才不信呢,我還沒聽過這世上真有什麼言出法隨的本事,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吧?我不過就是想聽你說兩句好聽的,你便連這也不願敷衍我嗎?”
天邊金芒耀眼,她腳下粼波清澈。
程淨竹一把將她拉到岸邊來,隨後抬手,那被她踢得東一隻,西一隻的繡鞋轉瞬整齊地擺到她的腳邊。
程淨竹鬆開她,說:“我不會敷衍。”
阿姮聞言,氣唿唿地抬腳把鞋子踢開,正要發作,卻聽他說道:“我不能無中生有,也無法讓別人的感官永遠屬於你。”
阿姮仰起臉,與他相視。
“但你一定會再擁有完整的五感。”
清凌凌的日光中,他的眼睫微垂,那雙眸子那麼的漂亮,令阿姮無法錯開分毫視線,她聽到他說:“那是永遠屬於你的東西。”
水珠還在順著她的衣襬滴滴答答,阿姮愣愣地望著面前的這個黑衣少年,天光漸盛,而她眼中萬般色彩閃爍一瞬,驟然開始無聲褪去,他襟前的寶珠顏色褪去,他長髮銀色的光澤也褪去,天與地,還有他,都融成了水墨的顏色。
但阿姮卻好平靜,也許是因為萬木春許諾過的那顆心臟,可她其實並不那麼相信萬木春,但她此刻看到他眼裡的認真,阿姮不知道為什麼,她相信了,相信他的每一個字。
她緩緩露出笑容:“希望你的話,真有那麼靈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