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5頁
蛛女一手撐在地板上,回想起來:“那天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受傷了,也不知是在哪兒摔的,肋骨斷了幾根,腳也瘸了一隻,這人卻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卻很硬。”
說到這兒,蛛女看向霖娘:“我關你的那間屋子也關過他,那段時間,他自己給自己治傷,因為他那個人看起來總是溫溫柔柔的,長得好,說話聲音也好聽,又很有禮數,所以我的小蜘蛛們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卻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個草廬,每天採藥,治藥,好像從來都不會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後來我知道,他不是不會累,是他的心裡裝著很多很多的人,他說,他從一個叫赤戎的地方來,在那個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種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說他出來,就是為了找到救他們的辦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麼赤戎,什麼青骨病,我都沒聽說過,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來,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實在是喜歡極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臉,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麼樣的男人我會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淚。
蛛女睨著她,紅唇微勾:“怎麼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樣,色慾才是他們永恆不變的本心。”
“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紅紅的:“他最怕蜘蛛了!從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渾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幫他踩死的!”
蛛女唇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鬢邊銀香囊中的冷光明明滅滅,映照她妖異美麗的面容,她盯著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語氣也陰冷:“他離開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們發現他隨身有一幅畫像,她們將它偷了來給我,他追到這兒來,讓我把東西還給他,我以此為要挾,讓他告訴我畫上的女子是他的誰,他說她姓趙,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對的人。”
“愧對。”
蛛女揉捻著這兩個字:“我那時才明白,他一個人常常哼的曲調,為什麼總是那麼的悲哀,因為他對一個人有愛,所以對那個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總掛心懷。”
阿姮聽著這番話,目光在蛛女臉上流轉,她說她喜歡柳行雲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卻讓阿姮覺得,她似乎並不只是為了一副好皮囊。
她說的因為愛,所以愧,又是什麼意思?
蛛女是望著霖孃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種尖銳的東西。
阿姮讀不懂。
但霖娘卻讀懂了,那是一種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離鄉背井,歸期難知的哀思,是他總掛心中的,對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麼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辦法,但他沒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對,所以難捱。
霖娘不知不覺淚溼滿臉,她望著蛛女,聲音難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蛛女冷然的神情觸及霖娘那雙溼潤眼眸中那樣小心翼翼的期盼,彷彿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過臉去:“我那日出爾反爾,沒有還給他畫像,他氣沖沖的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我怎麼會知道他去了哪兒?”
積玉雖從沒聽霖娘說起過這個柳行雲的事,但如今見霖娘這般情態,他心中已經瞭然,霖娘與柳行雲必然關係匪淺,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沒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腳來過岐山,我們後腳便也來了,這說明,你們之間的緣分是沒有斷的,你不要難過,你們一定可以再相見的!”
“對……”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淚,說:“你說得對,他還活著就是天大的好事,我還有很多的時間找他……”
“人你們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訴你們了,”蛛女早不耐煩了,“現在,你們可以離開我的洞府了。”
“我說了,將那小崽子交出來。”
阿姮雙手抱臂,紋絲未動。
蛛女瞪她:“我說了,那小孩兒不在我手裡!”
“也許你說的是實話,”
程淨竹開口,“但小山和趙姑娘一樣,都是因為你的迷障而失蹤的,就算小山不在你這裡,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處。”
蛛女不由看向那錦衣少年,他看起來也很古怪,那樣年輕的一副面容,可謂神觀若雪,卻發若銀灰,腰間那根銀尾法繩實在雪亮耀眼,可若說他是個道士,他襟前又掛著一串水青色的寶珠,顯然為佛家法器。
“你們能對付得了我,卻不一定能對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覺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這岐山早被夷為平地了,我勸你們別再找那個小孩兒了,還是快些……逃命去吧。”
“諸位,諸位……”
那道人似乎終於攢了些氣力,勉強發出聲音,積玉仍扶著他,只聽他啞著聲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難有全屍……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風觀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說到這裡,眼眶驟紅,聲音發抖,卻並非因為懼,而因濃烈的恨:“她的話……絕不可盡信,說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盤中之餐!”
這最後一句話,道人是對霖娘說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條手臂,想起方才見到的洞頂之上,被蛛絲緊緊纏繞的一張張猙獰面孔,一具具白骨屍骸,她勐然盯住蛛女。
蛛女卻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亂顫,一雙妖異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翹起手指扶了扶鬢髮,好似嗔怪:“觀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們咬成這樣,還能留得幾分力氣來當眾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讓她們咬掉你的舌頭了。”
她鬢邊的銀蛛釵流蘇晃動,小小的銀香囊碰撞著發出聲響,她那雙媚麗欲滴的眼盯著那清風觀主,卻是十分的陰冷:“我本來只是想見一見你的,趙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這些朋友太難纏了,我給過你們機會,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來好了!”
話音落,煙瘴起。
阿姮見蛛女的身影瞬間模煳,很快,不遠處小石潭邊,那涼亭中紗幔飛揚,女子身姿嫋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黃蛛絲,一把紫檀木琵琶憑空乍現,蛛絲成弦,那琵琶上螺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撲蝶圖。
蛛女白皙纖細的手指輕撥絲絃,落珠之聲錚錚,連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樸的曲調經由她妙手撥弄,竟然韻律無窮。
只是美妙的樂音落於眾人耳中,卻好似成了根根尖針,刺痛著眾人的耳膜,積玉勉強穩住心神,卻見那清風觀主耳裡已流出血來,他立即並起雙指結印,想要封住觀主的聽覺,卻發現根本無用,他也被這樂聲刺得頭暈目眩,忙喊道:“小師叔!這可怎麼辦!”
這樂聲與迷障正在悄然瓦解眾人的心神,阿姮亦覺耳裡生疼,但她身為妖邪,本就沒有血肉,更不會因此受損,只不過是真難受,霖娘作為水鬼亦是如此,此時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暈暈乎乎地連眼睛都快睜不開。
該死的白毛蛛,真會藏巧於拙!
阿姮晃了晃腦袋,風霧中,芳香的血氣隱隱約約,她不自覺吞嚥一下,抬頭便見程淨竹連燒數道藥籙,那些白符燒成寸寸火光,整個洞府裡都瀰漫著一股藥香,這藥香實在沁人心脾,也勉強維持住了幾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裡面鮮紅的血珠淌出來,她臉色一變。
“阿姮……”
程淨竹抽出銀尾法繩,方才張口,卻又忽然一頓,他看著傾刻來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緊緊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紅霧,那霧冷冷的,像兩團沒有實質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樂聲猶在,落來他耳邊卻顯得有些渺遠。
蛛女的樂聲更加如泣如訴,她輕輕地哼著,抬眸看向不遠處倒在地上,暈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滿含疑惑,彷彿有很多的不解,最終,她輕聲笑嘆:“原來,他那麼討厭蜘蛛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