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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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發現自己的法子有用,眼睛一亮,緊接著,紅霧飛向霖娘與積玉,縈繞於他們的耳廓,霖娘終於清醒了些,身軀卻依舊綿軟,而積玉頭暈目眩,又吐了一回,此時耳心忽然冰涼,他好受了些,終於撿回些力氣,發現是阿姮的紅霧,他轉過臉,發現觀主耳裡仍在不斷地淌血,他連忙說道:“阿姮,還有這位觀主!”
阿姮卻瞥他一眼:“我憑什麼管他?”
積玉一愣,接著他用雙手捂住那觀主的耳朵,正要再勸阿姮,卻見她把臉轉了過去,她像是遲疑了一瞬,沒鬆開程淨竹,而是踮腳湊過去問:“你的耳朵沒有聾吧?”
因為她的霧氣,她的聲音落到他耳邊顯得有點遠,程淨竹拉下她的手,說:“沒有。”
得到他的回答,阿姮點了點頭,隨後,她幾乎與程淨竹同時看向那亭中的蛛女,程淨竹手持銀尾法繩,阿姮手中則凝出萬木春。
蛛女坐在白毛蛛上,衣袂霜白,她不斷地撥弄著琵琶,垂眉低眼,蛛釵顫顫,弱柳扶風,好似一幅仕女圖,她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滿手是血,血液順著她纖瘦的手腕往下淌,沾溼了她的袖邊,她卻渾無所覺。
阿姮與程淨竹同時飛身躍起,朝那花亭而去,紗幔被風霧拂開,露出那蛛女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她手指靈動若蛇,樂聲依舊動聽,卻鋒芒更重,別人哼唱的鄉音,在她指尖成了殺人的利刃,絲絃震動,飛出如有實質的寒光,程淨竹的銀尾法繩最先與之相觸,發出錚然的鳴響,阿姮手中萬木春焦黑的枝尖破開凜冽的氣流,金電如織,纏裹紅雲烈焰,不斷與蛛女撥出的光影碰撞。
積玉騰不出手,正凝神操控金劍騰空而起,要助小師叔與阿姮一臂之力,一首悲慼的鄉曲卻在蛛女指尖化出無盡凜冽的殺意,他耳心劇痛,神志潰散,金劍凝在空中,顫顫欲墜,阿姮塞到他們耳朵裡的霧氣也不頂用了,霖娘勉強抬頭,手指結出印來,流水奔騰,攜金劍而去,積玉見此,更加努力地凝神,穩住金劍,劍託流水,化出道道冰凌,攢矢若雨,齊發亭中。
阿姮與程淨竹各自往一邊閃開,冰箭飛撲蛛女而去,蛛女琵琶音停,身影驟然化去,轉瞬落在花木之間,風霧嫋嫋,她雙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煳,血浸透絲絃,而她卻很快又撥弄起琵琶,樂曲再起,陰風若刀,強吹向那清風觀主,以及與他在一處的積玉。
那清風觀主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把推開積玉,他的耳朵似乎已經聾了,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只能用力地撕扯嗓子:“走!你們快走!快去找惠山元君!元君……元君法力無邊,鎮世間妖祟,救如是苦厄……”
凜風貫穿他整個身軀,一身血肉破碎的剎那,他的聲音還在這洞府中迴響:“凡世中妖孽,皆惡欲化身,或淫或私,或貪或妒,或虐或詐而無束,以至於罪業滔天,欲壑無邊,當誅當滅!我道中人立足人世,除妖誅祟,永世無悔,弟子風存,永……敬……元……君。”
“觀主……”
積玉趴在地上,只見漫天血霧。
血霧之中,蛛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惡欲?惡欲都是妖祟化身,那你們人類便不淫不私?不貪不妒?不虐不詐?罪業滔天?什麼罪業?是你們人定的嗎?這偌大一個世間憑什麼你們人類說了算?老東西,如今讓你死得這樣輕易,真是便宜了你!”
腳上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蛛女神情一凜,低頭見那銀尾法繩,她下意識地掙扎,那銀尾卻綻開鋒利的鱗片,寸寸扎入她的血肉裡。
那錦衣少年飛身躍來,法繩一挽,蛛女頓時穩不住身形,被拽得往後飛去,蛛女轉頭,只見金電刺目,一截焦黑的枯枝纏裹紅雲直逼她面門而來。
蛛女立即飛出蛛絲粘上嶙峋石壁,蛛絲收縮,她那張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口中發出非人的尖嘯,被銀尾法繩嵌入血肉緊緊纏住的那條腿竟然斷裂,血霧迸發的剎那,程淨竹落地往後踉蹌幾步,只見法繩尾短銀鱗仍然展開,鋒利的鱗片浸透鮮血,將一條白毛蛛步足纏在其中。
那蛛女被蛛絲牽引到了石壁之上,她背靠石壁,一張臉慘白,裙袂之下,缺失的那條腿長了出來,但很顯然,她雙足大小並不一致,而她身上白毛巨蛛的影子閃爍著,那影子已然缺了一條步足。
她靠在雪白的蛛網上,抱住琵琶又要撥絃,一陣紅霧卻驟然在她面前凝出阿姮的身形,與此同時,程淨竹袖中白符飛出,落去蛛女肩上,她指尖才撫上絲絃,卻頓時僵硬發麻,正是此時,阿姮手握萬木春,枝尖擦過金黃絲絃,紫檀木琵琶轟然碎裂。
絲絃一鬆,發出最後的悲鳴。
覆蓋石壁的雪白蛛絲斷裂,蛛女摔到地上,抬起頭見那焦枝迎面而來,她倉皇挽出黃金縷,只聽凜風陣陣,金電紅雲氣流如熾,勢不可擋地撲了過來,蛛女下意識緊閉雙眼,卻覺風止,而這洞府中,忽然變得十分死寂。
她睜開眼,發覺那古怪焦枝就嵌在她身側的石縫之中,那裂縫蜿蜒如蛛網,朝四周不斷地蔓延開來。
蛛女看向那少女。
此時,蛛女髮間銀香囊中冷光浮了出來,那些碎光似乎很害怕,怕得化不出人形,但都不約而同地像蝴蝶一樣落到蛛女身上,星星點點交織成一副閃爍淡光的鎧甲,可那鎧甲看起來並不堅硬,但她們已經用了全部的力量來保護她。
程淨竹見到這樣一幕,又環視四周的花木:“洞府陰寒,按照常理,此處根本長不出如此蓊鬱的花木,你有八百年道行,能借來日月之精,侍弄這些花草,甚至哺育這些幼蛛,本就十分難得,你通曉音律,一手琵琶技法堪比人間大家,你卻用它來殺人?”
蛛女聽見他這番話,目光緩緩從阿姮身上移開,眼皮垂下去,她這才發覺自己髮間那朵碩大的白牡丹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她盯著那潔白的牡丹上,一層又一層的血汙,隨後,她笑了:“殺人怎麼了?就像你們人類總認為這世上的妖孽都該殺幹殺淨一樣,我們妖也想把你們都殺個乾淨……可恨的是,凡世之上,還有天,那可惡的天……”
蛛女抬頭,卻見漆黑的石壁,對,這裡是看不見天的,看不見正好:“天上的那些神仙們和你們這些凡人一樣噁心,明明人與妖都想將彼此趕盡殺絕,可那些神仙卻永遠都庇佑你們……人變成的神,永遠都只為了人。”
蛛女說著,她再度望向阿姮,毫不掩飾她的疑惑:“你到底為什麼和他們在一塊兒呢?怪東西,你到底明不明白,這世上有三條絕路,一為人與神,二為人與鬼,三為人與妖,因為一開始就不同路,若硬擠到一條路上,最終都不會有好結果。”
阿姮“哦”了一聲:“關你什麼事?”
“……”
蛛女一下被哽住了。
霖娘終於緩夠了,恢復了些力氣,她爬起來走到蛛女面前,說:“不對,你說得不對。”
“哪裡不對?”
“妖與人是一樣的。”
霖娘說。
“一樣的?”
蛛女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指節屈起,沾血的白牡丹在她掌中被捏得粉碎:“你們人類為什麼總是這樣,你們說黑,便是黑,說白又是白,真可謂是變幻無窮盡!”
程淨竹說道:“人不是生來便知禮法,有德行,是先有聖人傳道,才有後人受教,在受教化之前,人也曾茹毛飲血,聽憑一切慾望的擺佈,後來有人先悟真理,再授百世,方成文明,有了文明,有了道德,所以人有了方向,才有了對己對人的約束,道德的產生,是為了更多的人向善,但這並不意味著人便沒有了惡,妖因混沌之氣分散而生,生來欲壑縱橫,難通人情,但這並不意味著妖不可能通曉人情,也不意味著妖不會向善。”
蛛女卻冷笑:“你們人類的文明?道德?我一個妖,為什麼要用你們的東西來約束我?”
“你不接受人類的文明嗎?那你又為何要修這樣一個洞府,還習得那一手爐火純青的琵琶?”
積玉問道。
蛛女又哽住了。
她氣得胸膛起伏,一時間卻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我其實沒有讀過很多書,”霖娘蹲下來,望著她說道,“但是我想,人類創造了文明,但文明卻並不只屬於人類,所以人和妖,是可以一樣的。”
“好煩,扯什麼文明不文明?聽不懂。”
阿姮眉頭皺得死緊,顯然已經很沒耐心了:“臭蜘蛛,你最好告訴我那碧瑛在哪兒,否則,我就把那些小蜘蛛全都塞到你這只大的嘴裡,串起來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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