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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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身上只有半顆火種,我取出來也沒什麼用,火種是要用一切惡欲去澆灌的,小山年紀太小,惡欲未生,這半顆火種到他身上,只怕也是個意外,既然他一定要去岐山,那就由他去吧,”少女緩緩說道,“正好,也讓他替我試一試,另外半顆到底在誰的身上。”
“是。”
那男人抬起頭來,露出一雙幽綠的眼睛。
不同於岐山外的風雨欲來,阿姮他們被困在蛇女碧瑛的洞府之中,外界的一切他們都感受不到,好像這個地方已在三界之外,與世隔絕。
霖娘再沒見過蛛女,碧瑛也沒有再出現過,他們幾人就好像被丟進這偌大一個園子裡,偶爾有些蛇挪動而來,卻是送瓜果和茶飲的。
霖娘趴在硃紅欄杆上,對阿姮道:“柳郎一定還活著,蛛女沒有說假話,對吧,阿姮?”
“我不知道。”
阿姮的確不知道,那蛛女是個狡詐的,她嘴裡真話多還是假話多,她一點也不瞭解,但見霖娘眼中神采黯然,她又補了句:“應該活著吧。”
霖娘果然因為她的話稍稍堅定了些,眼睛也亮了。
阿姮看著她:“那臭蜘蛛今日說,因為愛,所以愧,是什麼意思?”
霖娘又有點想哭,她想忍住,還是沒忍住,她吸了吸鼻子,說:“有愛,便會掛牽,有了掛牽,就會覺得分離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為此,人會覺得難過,覺得難熬,甚至會生出愧疚。”
愛。
阿姮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字。
“喜歡和愛,有什麼區別嗎?”
“沒有吧。”
霖娘搖頭:“我覺得喜歡就是愛,在乎一個人的生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就算遠在天邊,也要過得好,不要受苦,不要受難,為他開心,為他難過,覺得這個世上有他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這就是愛。”
說著說著,霖娘又忍不住大哭起來,她撲到阿姮懷裡,再三問她:“柳郎真的還活著,對吧?”
阿姮被她煩得要死,繃著臉,語氣看似不耐,但每回都好好答了聲“對”。
霖娘感動得淚眼朦朧,卻隱約發覺阿姮有點不對勁,她坐直身體,擦了把眼淚,問她:“你怎麼了?”
阿姮看了一眼她,說道:“我在想那個臭蜘蛛說的話。”
“什麼話?”
“她說這世上有三條絕路,一為人與鬼,二為人與神,三為人與妖,”阿姮說著,眉頭擰了一下,十分不解,“怎麼三條都有人的事啊?”
“誰知道呢。”
霖娘也不太明白,但她抱住阿姮的手臂,說:“管他呢,我是鬼,你是妖,我們兩個就不是絕路啊!”
阿姮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點了點頭,但又忽然望向她:“那小神仙呢?”
霖娘絞盡腦汁想了想,說道:“你這麼厲害,怕什麼絕路呢?反正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遇山開山,遇水架橋,只要你認定了,總能走下去的。”
不一會兒,程淨住和積玉回來了,他們去尋出口,一無所獲,但積玉卻將小山那個小崽子給抓住了,他才將小山放下來,就站那兒教育起了小山,嚴肅地跟他講起了輕信妖怪的種種嚴重後果,小山不服地爭辯:“阿姮姐姐也是妖啊!”
“阿姮當然不一樣了!”
積玉理所當然地說道。
霖娘見他們兩個快要吵起來了,連忙過去抱住小山,三人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阿姮瞥了他們一眼,根本不理會可憐巴巴朝她望來的小山,她走到岸邊去,坐到那棵柳樹底下,沒一會兒,身邊站了個人,她仰起臉來,笑了一下:“小神仙。”
程淨竹垂眸,說:“以後再也不要輕易讓我收回你的這副軀殼,你該像從前那樣,好好愛惜它。”
“原來它不能收放自如嗎?”
阿姮眨了眨眼睛。
“你不要告訴我,你自己沒有任何感覺,”程淨竹說道,“它成了你的軀殼,便與你的氣海相連,我收回它,你的丹田不可能不痛,以後我絕不再施此法,你也好好記住,我再也不能招來銀漢之水,為你再造一副身軀了。”
阿姮的丹田當然是痛的,而且是越來越痛,她此刻都有點頭暈眼花了,眼睛費力地眨動兩下,便發現面前的他,一身衣衫褪去了漂亮瑩潤的藍色,變成了很深很深的黑色,與他頸項冷白的肌膚相稱,她覺得其實也很好看。
她眯著眼睛:“那你的耳朵痛不痛?”
她忽然這樣問,程淨竹愣了片刻,他看著她,她這會兒懶洋洋的,雙手抱膝,裙袂底下繡鞋的鞋面泛著細絲的光澤。
她在等他回答,但程淨竹沒有回答。
他就站在她身旁,風輕輕吹著他的衣襬,阿姮有點想抓他背後背雲墜下來的那串流蘇玩兒,卻忽然聽見他道:“阿姮。”
他就是有一種什麼奇怪的能力吧……
阿姮這麼想著。
不論她在做什麼,不論她生氣還是高興,只要聽見他喊這兩個字,她就什麼都忘了,只知道抬起臉,望著他。
程淨竹側過臉,看向不遠處被霖娘和積玉夾在中間的小山,小山臉漲得紅紅的,似乎因為害他們擔心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來,也做得很好。”
他說。
阿姮怔了怔,她隨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個傻乎乎的小崽子,她想起來,對啊,那天晚上,他說過這個小崽子是她的責任。
他好像在誇她。
阿姮忍不住揚起嘴角,立即發問:“那我可以要一點獎勵嗎?”
程淨竹對上她狡黠的眸子,誰知道她所說的獎勵到底是什麼?他神情似乎平常,沒說話,只是睨著她。
就算他不說話,阿姮也從他那副神情裡讀出四個字——得寸進尺。
阿姮哼了聲。
下次還是不問的好,她還是比較喜歡想要什麼就直接拿的方式。
“你在想什麼?”
程淨竹冷淡的眸子盯著她。
“沒什麼啊。”
阿姮一手撐著下巴,看起來十分的無辜。
“不許想。”
他說。
阿姮沒說話,心裡偷偷地罵他。
今天看來是沒機會了,她顯然已經打草驚蛇。
第67章 “殿下,今日,您果真要護著……
067:
此洞府像是深藏地下, 在這一片山脈之中方圓近百里,可謂邃曲,朱樓畫閣與花木池水相映,有些樓閣緊靠石壁, 門戶軒窗, 欄杆廊廡, 一應俱全,一半琉璃碧瓦,椽柱斗拱無不精細雅緻, 另一半卻深嵌石壁之中, 失了對稱, 卻像從山石中長出來這般雕樑畫棟, 縱然詭秘,卻是精美絕倫。
“想不到這些常年宿在山中的妖怪, 竟也懂治園造景的雅趣。”積玉縱觀四周馥郁芳蘭, 朱軒碧窗,他們走的每一步, 所見景緻皆有不同, 其中意趣可謂千變萬化, 可見造園之人心思玲瓏。
“我們已在這園子裡繞了幾回了, 什麼出路也找不見, ”霖娘走得氣喘吁吁,“那蛇妖真是奇怪,她好像並沒有殺我們的打算, 卻又將我們全都困在這兒……”
積玉眉頭一皺,摸著下巴大膽猜測:“也許她還不餓?等到她餓了的時候,就把我們一個一個地吃了!”
霖娘嚇得渾身一抖:“我……我也要被吃嗎?我又沒有血肉身軀, 吃起來應該跟吃風霧差不多吧,也不飽肚子啊。”
一條小蛇彎曲著身軀緩緩而來,它頭頂穩穩地頂著一個托盤,盤中除了瓜果,還有些糕餅,茶水,小蛇看到他們,便停在路邊不動,小山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順手從小蛇頭頂抓來一塊糕餅,咬了一口,說:“碧瑛嬸嬸不吃人,也不會吃你的,霖娘姐姐。”
“是嗎?”
霖娘還沒說話,阿姮的聲音幽幽從後方落來:“你那麼相信她的話,還跟著我們做什麼?”
小山脖頸一僵,他連忙又抓來一塊糕餅,殷勤地跑到阿姮身邊遞給她,討好地笑:“阿姮姐姐,我不是什麼人都相信的,真的,碧瑛嬸嬸她使了個什麼法術,然後我就真的看到小勤了!”
阿姮聞言,垂眸看他,沒接糕餅:“法術?什麼法術?”
小山搖頭:“我不知道,碧瑛嬸嬸沒說。”
“你說你看見了他,那他如今在什麼地方?”
程淨竹開口。
小山看向他,說:“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到那裡很黑很黑,碧瑛嬸嬸說,最多等一兩個時辰,她就可以找到小勤。”
一兩個時辰?
阿姮算了算,那蛇妖若真這麼說,如今這時辰已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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